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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620章 掏心窝子
    门半开着,老主任正站在窗前,手里端着茶杯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    

    李向阳敲了敲门框:“主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何明义转过身,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“来了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李向阳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何明义也走回来,坐到沙发上,把茶杯放下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组织部找你谈话了?”何明义开口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李向阳点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何明义叹了口气:“老了,干不动了。经委这一摊子,算是正式交到你手里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着李向阳,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:“既然你来了,我借今天这个机会和你谈一谈,也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您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知不知道,你当初那个副乡长,是怎么来的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李向阳笑了笑,没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抗洪救灾,你出了大力,这是事实。”何明义抬手在自己的膝盖上拍了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但你要知道,这年头,光干事不够,还得有人替你说话。当初提名你当副乡长,是江书记力荐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那时候,你刚起步,抗洪救灾的功劳是明面上的,可县里也有人反对,说你太年轻,资历不够。是江书记在常委会上拍了桌子,说‘这样的人才不用,我们还要用什么样的人’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李向阳沉默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只知道江春益对自己不错,但没想到,当初那个副乡长,是人家顶着压力硬给他争取来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江书记对你,是有知遇之恩的。”何明义看着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前前后后很多事情,他都在帮你兜着……当然,他也有他的心思,用你,也是因为你能干成事。这不丢人,能被领导用,说明你有价值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包括你在省报上发文章,硬刚景富生,他在地委的理论学习会上给你打配合,那也不是巧合!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李向阳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些话,我本来不想说。”何明义叹了口气,“但现在我要退二线了,有些事得跟你说清楚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年轻,有能力,有冲劲,这是好事。但你要明白,你走的这条路,不是光靠自己就能走稳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江书记现在调任地委副书记,看着是升了,可你也知道,他根基不深,上面没人。还有就是他跟之前的王专员闹得不是很愉快,算是结了梁子,人家现在从天汉市升任副省长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着李向阳:“那位王副省长,可不是什么心胸开阔的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所以你往后,每一步都得想清楚。”何明义走回来,重新坐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不能只低头拉车,还得抬头看路。有人替你说话,你才能走得远;没人替你说话,你干得再好,也是一场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当然,也不要把权力看得太重。光知道往上爬不行,还得学会怎么坐稳。这东西,跟女人的裤腰带一样,松了,谁都想来拽一把;紧了,闹不好要把自己勒个半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: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不是让你去攀附谁,是让你心里有数。你现在的位置,不少人盯着。你不犯错,没人能动你;可你要是被人抓住把柄,想替你说话的人,未必开得了口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何明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补充了一句:“当然,完全没有把柄也不行。太干净了,一般领导反而不敢大方用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个度,你自己掂量。说到底,这世上,有人为一口饭弯腰,有人为一顶帽子低头,生存方式不同而已,都不容易。

    

    李向阳抬起头,看着何明义,“您的话,我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何明义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出来后,李向阳又回到自己办公室,在位子上坐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那棵法国梧桐,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何明义的话,他懂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知道,这世上大多时候,从来不是你有本事就能走得顺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有人拉你一把,你才能往上爬;没人拉你,你本事再大,也得在泥潭里扑腾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而拉他的那个人——江春益,自己都还没站稳……

    

    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那棵法国梧桐,思索了很久,李向阳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一世,他已经不算白白来一趟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省政协委员的名头是虚的,可那持续二十年的奖学金是实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三十万修桥的钱花出去了,可那横跨月河的吊桥立在那里,风吹不走,雨冲不垮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光明路也通了,项叔叔和朱阿姨的故事不会再被深山埋没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还有那些菌棒厂、竹编厂、砖厂,还有“千塘富民”工程,还有啤酒厂那张销售网格图……一件一件,都是他在这片土地上刻下的印记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不是没想过,要尽可能为这个国家和社会多做一点贡献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能走到哪一步,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有人拉一把,他就往前多走几步;阻挠太多,那也只能听天由命。反正该做的他做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就算真有一天,有人要把他从经委主任的位置上掀下来,他也认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又不是没穷过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何况,往后大概率也穷不了了!

    

    收回目光,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已经下午四点多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忽然想回家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想回胜利乡,想回老晒场,想看看那三只细狗是不是被小雨追着满院坝跑,想看看团团圆圆是不是又胖了一圈,想看看父亲母亲……

    

    还有孩子和赵洪霞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还有……住在家里那个让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的周文秀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起身,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好,锁了抽屉,拎上那个旧帆布包下了楼。

    

    自行车在经委院子里停着,车座被晒得发烫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没管,骑上去,拐出大门,汇入了街上的人流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过了吊桥,空气里那股浮躁气就散了,迎面扑来的,是稻田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。

    

    村道两边的白杨树哗啦啦地响着,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蹬得快了一些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进了村子,迎面遇到了谢长城,就那个——跟架子车一样把他婶子推得满床跑的男主。

    

    看着谢长城张嬉皮笑脸的模样,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人这一辈子,谁还没点见不得人的事儿?区别在于,有些事儿被人当笑话传,有些事儿被人当把柄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李主任,下班啦?”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吃了没?”李向阳单脚支住车子,打了个招呼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您快回去吧!”谢长城没回答他的问题,直接道,“我刚去你家卖金银花,看到停了个汽车,怕是来大领导了!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大领导?”嘀咕了一句,他摆了摆手,连忙朝老晒场骑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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