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青岚晨光
沈逸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。
没有夜哨轮值的焦虑,没有远处山林中可疑的窸窣声,没有随时可能响起的示警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早鸟啁啾,和身侧宁清漪平稳轻缓的呼吸。
他睁开眼时,晨光已透过窗棂的缝隙,在青砖地面上画出几道细长的金线。
枕边人还在睡。
宁清漪侧卧着,乌发铺了半边软枕,眉眼舒展,嘴角微微翘起,像是正做着什么好梦。她的一只手仍搭在他臂弯里,指尖微凉,却握得很紧——仿佛怕他趁夜又走了。
沈逸没有动。
他静静地看着她,从额角细碎的发丝,到眼睑下那抹因连日忧思而难以完全褪去的淡青,再到因侧卧而更显弧度的小腹。
那里,有他的孩子。
他轻轻将手掌覆上去,隔着薄薄的中衣,感受那微弱而鲜活的脉动。
腹中的小生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轻轻地、懒洋洋地动了一下,像是伸了个小小的懒腰,又沉沉睡去。
沈逸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。
“逸哥……”宁清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发出含糊的呢喃,手下意识地将他的臂弯攥得更紧。
“我在。”他低声说。
她缓缓睁开眼,瞳仁还有些涣散,对上他的视线,怔忡了片刻,才渐渐聚起清明。
“你还在。”她轻轻说,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,却掩不住那份小心翼翼的确认。
“我在。”沈逸重复,“哪里也不去。”
宁清漪没有接话,只是将脸埋进他的肩窝,深深地、长长地吁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,有这数月的等待、担忧、恐慌、坚强,以及此刻终于落地的安稳。
两人静静地躺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鸟鸣渐密,走廊上隐约传来侍女们轻手轻脚走动的声响,厨房的方向飘来淡淡的炊烟气息。
青岚的早晨,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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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咚咚咚——!”
一阵急促而轻快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。
“爹爹!爹爹起床了吗!”
曦儿的声音又软又亮,隔着门板都透着一股子迫不及待。
宁清漪噗嗤轻笑,从沈逸肩头抬起脸,眼角犹带泪痕,却是笑着的:“快去开门,你女儿等不及了。”
沈逸披衣起身,刚拉开一道门缝,一团杏黄色的小身影就挤了进来,精准无比地抱住了他的小腿。
“爹爹抱!”
曦儿仰着小脸,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。她今日穿着柳书瑶新给她做的杏黄小袄,衬得脸蛋愈发白嫩,头顶扎着两个小小的揪揪,系着嫩绿色的发带,活像年画上的福娃娃。
沈逸弯腰将女儿抱起。曦儿立刻搂住他的脖子,小脸贴在他脸颊上蹭了蹭,软软糯糯地宣布:
“曦儿想爹爹!”
柳书瑶站在门槛外,依旧是一袭素雅衣裙,发间却难得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。她看着腻在沈逸怀里的女儿,清冷的眉眼间漾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。
“一睁眼就闹着要来找爹爹,蛋羹也不肯吃,怎么哄都不听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却没有半分责怪。
“没事,我来喂她。”沈逸抱着曦儿,“书瑶,你也一起用早膳吧。”
柳书瑶微微颔首,走进屋来,先向宁清漪问了安,又细细看了看她的面色:“清漪姐姐昨夜歇得可好?”
“很好。”宁清漪笑道,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,“这孩子昨夜可乖了,一点都没闹。”
曦儿趴在沈逸肩头,好奇地盯着宁清漪的肚子,忽然伸出小手指着:“弟弟!”
众人一愣。
“曦儿,你怎么知道是弟弟?”宁清漪柔声问。
曦儿歪着小脑袋,认真想了想,奶声奶气地说:“弟弟在里面,曦儿听见了。”
童言稚语,却让宁清漪心头一暖。她轻轻握住曦儿伸过来的小手,贴在自己腹上:“那曦儿要好好照顾弟弟哦。”
“嗯!”曦儿用力点头,小脸写满了郑重的使命感。
沈逸看着这一幕,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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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膳摆在主屋偏厅。
芸娘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,此刻正将最后一道热菜端上桌,抬眼看到沈逸抱着曦儿进来,顿时眉开眼笑。
“国公爷昨夜歇好了?脸色比昨日好多了!”芸娘一边麻利地布菜,一边絮絮叨叨,“我今早特意熬了参芪炖鸡汤,国公爷多喝两碗,这阵子在外头肯定没吃好睡好……”
“芸姐姐,逸哥才刚回来,你让他喘口气再念叨。”楚潇潇抱着石头走进来,嘴上打趣,眼睛却一直往沈逸那边瞟。
石头今早也格外精神,在小摇床里咿咿呀呀自娱自乐了许久,此刻被母亲抱在怀里,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追着沈逸的身影转。
沈逸将曦儿交给柳书瑶,走过去接过石头。
小家伙入手沉甸甸的,比曦儿同期要壮实许多。他不认生,被爹爹抱进怀里也不哭,只是眨巴着眼睛,仔细端详那张“陌生”的脸,仿佛在确认什么。
“石头,”沈逸轻声唤他,“我是爹爹。”
石头眨了眨眼睛,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,笑了。
那笑容纯粹而明亮,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。
楚潇潇在一旁看着,眼眶倏地红了,又赶紧用手背抹掉。
“臭小子,平时谁抱都要闹,偏爹爹一抱就笑……”她小声嘟囔着,嘴角却翘得老高。
沈逸抱着石头,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,终于缓缓落地。
他错过了儿子的出生,错过了他第一次睁开眼、第一次啼哭、第一次微笑。
但他没有错过他的成长。
从今往后,每一天,每一刻,他都会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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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膳在热闹温馨的气氛中进行。
芸娘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。参芪鸡汤炖得浓郁醇厚,清炒时蔬火候恰到好处,酱牛肉是昨夜卤的,今早切片,纹理间透着琥珀色的光泽,入口咸香软烂。
沈逸喝了两碗汤,又吃了一小碗米饭,碗碟很快见了底。芸娘在旁边看着,又是欣慰又是心疼:“瞧瞧,在外头都饿瘦了……”
“芸娘,我这不是在补回来了吗。”沈逸无奈地笑。
婉儿坐在沈逸斜对面,始终安安静静地吃饭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又很快垂下眼帘。她的小腹尚不明显,只有极其细心的芸娘和她自己知道,那里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。
沈逸注意到她的安静,隔着桌子温声问:“婉儿,这几日胃口可好?”
婉儿抬起头,对上他温和的目光,脸颊微红:“还、还好,就是早上偶尔会有点恶心……”
“芸娘给她开的安胎药,一日两剂,顿顿不落。”芸娘在旁边补充,“孕早期害喜是正常的,婉儿底子好,不碍事。”
沈逸点点头,又看向秀儿:“秀儿,你呢?”
秀儿正埋头喝粥,被点名吓了一跳,差点呛着。她咳了两声,连忙说:“我、我也很好!一点都不恶心!吃得下睡得着!真的!”
众人忍不住笑。秀儿的脸更红了,把脸埋进碗里。
宁清漪轻轻碰了碰沈逸的手臂,低声道:“秀儿脸皮薄,你别当众逗她。”
沈逸笑着应了,眼底却漾着温柔。
饭后,芸娘带着婉儿、秀儿去厨房收拾,楚潇潇抱着石头回房喂奶,柳书瑶带曦儿去庭院晒太阳。苏小蛮拄着拐杖,单脚跳着也要跟去“看曦儿”,被芸娘一把按住:“腿没好利索不许乱跑!”
小蛮瘪着嘴,可怜兮兮地看着沈逸。
沈逸轻咳一声:“芸娘,让她去吧,慢慢走,别跑跳。”
芸娘这才松手,还不忘叮嘱:“最多半个时辰,就得回来换药!”
“知道啦——!”苏小蛮欢快地单脚蹦了出去。
主屋内,终于只剩下沈逸和宁清漪两人。
宁清漪坐在窗边,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花茶,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眼。晨光从她身后透进来,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沈逸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清漪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我有个东西给你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、用丝帕仔细包裹的物件,轻轻放在她掌心。
宁清漪疑惑地打开丝帕。
里面是一枚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六边形晶片,通体晶莹如冰,内部仿佛封存着流动的星沙。晶片表面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,但无损其精致与神秘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抬起头。
“星痕晶片。”沈逸说,“我在古藤峡上古殿堂里找到的。里面封存着上古文明的记忆,虽然大部分已经损毁,但它……很特别。”
他没有说的是,这枚晶片在他最危险的时刻,曾释放出古老而温和的波动,帮助他与净灵菌建立共生契约。
他也没有说的是,当晶片内那道金色光芒亮起时,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无数星辰、无数逝去的文明、无数沉默的守望者。
他只是觉得,这东西应该给她。
“它能做什么?”宁清漪轻声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逸诚实道,“它已经不能再读取信息了,只是一块……漂亮的石头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但它很温润,摸起来很舒服。你放在身边,或许能让心情好一些。”
宁清漪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晶莹的晶片,良久不语。
再抬头时,她眼中已盈满水光。
“逸哥,”她轻轻说,“你是不是傻。”
沈逸一怔。
宁清漪将晶片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荷包里,按在心口,唇角弯起温柔的笑意。
“这么珍贵的东西,你该自己留着。”她轻声说,嗓音有些哽咽,“却巴巴地送来给我……”
“再珍贵,也不及你。”沈逸说。
宁清漪垂下眼帘,睫毛轻轻颤动。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将他的手握住,十指相扣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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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家事安排
临近午时,岩烈、阿木、山鹰等人前来拜见。
他们是昨日随沈逸一同回来的,在堡垒外的护卫营房安顿。一夜休整,众人精神都恢复了许多,阿木的脸上甚至有了几分昨日赶路时没有的红润。
“国公爷!”岩烈一进门便抱拳,声音洪亮,“弟兄们休整好了,随时听候差遣!”
沈逸示意他坐下:“不急。这几日没什么大事,你们都好好休息,轮流回家探亲。”
他看向山鹰:“山鹰,我记得你家在青岚镇东边的柳树沟?”
山鹰愣了一下,随即用力点头:“是、是的,国公爷。”
“放你半个月假,回去好好陪陪你娘和妹子。”沈逸温声道,“碎片你先带着,它跟你熟悉了,换人反而不美。”
山鹰张了张嘴,似乎想推辞,却被岩烈在背后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愣着干啥,谢国公爷啊!”
“谢、谢国公爷!”山鹰的声音有些发抖,眼眶泛红。
阿木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,沈逸失笑:“你也一样,半个月假,回去看老娘和新鞋。”
阿木咧嘴笑开了:“国公爷您还记得呢!”
“记得。”沈逸说,“三层底,结实。”
众人皆笑。
待岩烈等人退下,沈逸又召来了堡垒管事老周,细细询问了这数月来堡垒的各项事务。
老周是个五十余岁的忠厚人,跟随沈家多年,办事稳妥。他将账册一一呈上,从粮草储备到人员变动,从农田收成到周边村落关系,事无巨细,条理分明。
“国公爷,这几个月堡垒里里外外都安好,几位夫人打理得井井有条。”老周恭敬道,“尤其是秀儿夫人,带着人把药圃扩建了一倍,还新开了几垄试验田,种了些稀奇古怪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种了什么?”沈逸问。
“呃……好像是一种能在夜间发微光的蘑菇?”老周挠头,“秀儿夫人说是从北地商队那里换来的种子,想试试能不能种活。芸夫人说那东西看着好看,但能不能吃还要再研究……”
沈逸默然片刻。
这很秀儿。
“由她折腾。”他说,“只要不耽误正事。”
“是。”
老周退下后,宁清漪从内室走出来。
“逸哥,下午可要歇一歇?”她轻声问,“你昨夜睡得也不久,别累着了。”
“不累。”沈逸摇摇头,沉吟片刻,“清漪,我想下午去看看那片药圃。”
宁清漪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:“你是想去看看地脉吧?”
沈逸没有否认。
秀儿昨夜那番“地脉毛细血管延伸”的话,他记在心里。青岚堡垒地下有古老的能量脉络,这一点他早就知道,但一直以为只是“干涸河床”,没有实际利用价值。
可如今,河床似乎开始复苏了。
原因不明。或许与古藤峡的净尘之源有关,或许与他建立共生契约、激发星痕晶片有关,或许只是这片土地沉睡了太久,终于等到了苏醒的契机。
无论哪一种,他都想亲眼看看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宁清漪说。
“你有孕在身,别累着。”
“只是走一走,不累。”她坚持,“而且,我也想看看。”
她轻轻抚着小腹,唇角弯起温柔的笑意:“让这孩子也看看,他将来要生活的这片土地,底下藏着什么好东西。”
沈逸看着她,良久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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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地脉初探
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,晒得人懒洋洋想打盹。
秀儿听说沈逸要去看药圃和地脉,眼睛刷地亮了,自告奋勇要当向导。芸娘本不同意她乱跑——毕竟也是怀着身孕的人——但架不住秀儿软磨硬泡,加上沈逸保证会照看好她,才勉强松口。
于是,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往堡垒西侧的药圃走去。
宁清漪缓步走在沈逸身侧,秀儿兴致勃勃地走在前头,怀里还抱着她那台改进版的监测仪。婉儿也跟来了,说是想活动活动筋骨,顺便看看药圃里新种的那批药材长势如何。
药圃比沈逸记忆中扩大了许多。
原本只有三分地的苗圃,如今已拓到将近一亩,整整齐齐地划分成七八个区块,分别种植着当归、黄芪、党参、白术等常用药材,还有几垄试验田,种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陌生植株。
最显眼的,是药圃中央那株野山参。
它比周围所有药材都高出一截,叶片肥厚油绿,叶脉间隐隐泛着淡金色的微光,在阳光下如同一簇燃烧的翠色火焰。
“这就是清漪姐说的那株参?”沈逸蹲下身,仔细观察。
“嗯!”秀儿兴奋地指着参苗根部,“国公爷你看这里!”
沈逸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
参苗根部周围的土壤,颜色明显比别处深,湿润润的,散发着一股清新的、雨后森林般的气息。而泥土表面,隐约可见无数比发丝还细、近乎透明的淡金色细丝,从地底深处延伸上来,轻轻缠绕在参苗的根茎部,有规律地律动着。
“这就是地脉的毛细血管。”秀儿压低声音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,“我监测了三天,这些细丝只在药圃范围内活动,从不越界。而且,它们好像特别喜欢这株参,也喜欢……”
她偷偷看了宁清漪一眼。
“也喜欢清漪姐。”她小声说,“那天清漪姐摸参苗的时候,细丝还绕到她手指上去了。监测仪上那条支流的亮度,足足提升了百分之二十!”
沈逸看向宁清漪。
宁清漪微微颔首,没有否认。
沈逸沉思片刻,伸手轻轻触碰那根离他最近的淡金色细丝。
细丝微微一颤,却没有退缩,反而像好奇的幼兽般,试探性地缠绕上他的指尖。触感温润,带着微微的暖意,与他掌心下净灵菌的触感有几分相似,却更加……古老、深沉。
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异常纯净的秩序能量,顺着细丝缓缓流入他体内。
“检测到未知地脉能量。能量属性:秩序侧,偏“生命”、“滋养”、“复苏”。来源分析:与青岚堡垒地下远古能量脉络高度相关,疑似被近期强烈的秩序波动(古藤峡净尘之源、秩序校准器碎片、净灵菌共生契约)所激活。”
“当前地脉活跃度:极低(约为完整状态的3%-5%)。能量流动方向:由古藤峡方向流向青岚堡垒,并在堡垒地下形成初步的“蓄积池”。”
“建议:长期驻扎青岚,持续以秩序之力温养地脉节点,可逐步提升地脉活跃度。地脉复苏后,可大幅改善区域生态环境、提升农作物产量与品质、并为堡垒提供基础的防御与净化加持。”
沈逸收回手,那根淡金色细丝也缓缓缩回土壤深处,消失不见。
“国公爷?”秀儿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沈逸站起身,对上三双期待的眼睛——秀儿亮晶晶的、婉儿温柔的、宁清漪沉静的。
“地脉确实在复苏。”他说,“虽然现在还很微弱,但方向是好的。”
秀儿差点蹦起来,被婉儿眼疾手快地拉住。
“真的吗!太好了!”她压低声音欢呼,小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我就知道不是错觉!国公爷,那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做?”
沈逸想了想:“顺其自然。”
“啊?”
“地脉复苏是漫长的事,急不来。”沈逸说,“我们能做的,就是守住青岚,守好这片土地,让地脉自己慢慢恢复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那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野山参,又看向宁清漪覆在小腹上的手。
“还有,”他轻声说,“多在这里走走,多陪陪它。”
地脉有灵。
它在漫长的沉睡中,被远方的秩序波动唤醒,懵懵懂懂地探出触须,寻找着这片土地上最需要滋养的生命。
那株濒死的参苗活了。
那尚未出世的胎儿,也在母亲的腹中,得到了第一份来自远古的馈赠。
这或许不是偶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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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暮色絮语
从药圃回来后,宁清漪有些乏了,芸娘催着她回房歇息。沈逸陪她坐了一会儿,等她睡熟了,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门。
暮色渐浓。
他没有回书房,也没有去找岩烈他们,而是在堡垒内信步走着。
经过秀儿的工作间,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。他轻轻叩门。
“请进!”秀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沈逸推门进去,秀儿正趴在工作台前,对着一堆符文石和木料发愁。见他进来,连忙起身,差点带翻了椅子。
“国公爷!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沈逸走近工作台,低头看她摆弄的那些半成品,“又在做什么新东西?”
秀儿有些不好意思,将那块刻了一半的符文木牌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没、没什么……”
沈逸挑眉。
秀儿瘪了瘪嘴,到底还是老实交代了:“是……是想做个能随身携带的小监测仪。您以后出门在外,也能感知到地脉的动向,还有……还有家里的方向。”
她的声音越说越小,脸越来越红。
沈逸怔了怔。
他看着那块尚未完成的符文木牌,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细小的纹路,有些歪歪扭扭,显然是新手的手笔。木牌边缘打磨得很光滑,被他握住的地方,还有一道浅浅的、尚未干透的刻痕。
“很难做。”秀儿低声说,“我试了好几种符文排列,都不太稳定。监测仪能做得那么大,是因为有稳定的能量源和木盘底座的支撑。要缩小到能随身佩戴,还要保证灵敏度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眉头微蹙,小脸上满是认真的苦恼。
沈逸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等她终于说完了,他才开口。
“秀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慢慢来。”
秀儿抬起头,对上他温和的目光。
“这东西不急,你的身体要紧。”沈逸说,“你现在怀着孩子,不要太劳累。每天最多做半个时辰,不许熬夜。”
秀儿怔怔地看着他,眼眶倏地红了。
“我、我知道了……”她低下头,声音有些哽咽。
沈逸没有再多说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,转身离开了工作间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。
秀儿站在原地,良久,才慢慢坐回椅子上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块半成品的符文木牌,嘴角悄悄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。
“知道了……”她轻声喃喃,“我一定慢慢做。”
窗外的暮色渐沉,她工作台上的烛火轻轻摇曳,将少女纤细的身影映在墙上,温柔而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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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逸回到主屋时,宁清漪已经醒了,正靠在床头,手中握着他给的那枚星痕晶片,借着烛光细细端详。
“醒了?”沈逸在床边坐下,“还乏吗?”
“不乏力。”宁清漪摇头,将晶片小心地放回枕边的荷包里,“就是睡久了有些懒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沈逸:“逸哥,你给秀儿她们带的东西,都分了吗?”
沈逸一怔。他确实从古藤峡带了些东西回来——除了灵泉和护盾圆盘,还有一些从上古殿堂带出的矿物样本、符文载板,以及几块漂亮的晶石伴生矿。
“还没。”他说,“下午去看药圃,回来又处理了些杂事……”
“那明早分吧。”宁清漪柔声道,“婉儿和秀儿都有孕,你给她们带些好东西,她们心里高兴。”
沈逸点头:“好。”
宁清漪又想了想:“潇潇喜欢新奇玩意儿,你带的那几块发光的小晶石,给她一块。书瑶不爱热闹,但你单独给她,她会收着的。芸娘务实,灵泉她最需要,分她一囊。小蛮腿伤还没好,你给她带块漂亮的,让她拿着玩。”
她细细地安排着,将每个人的喜好和需求都妥帖地记在心里。
沈逸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潮水。
“清漪。”他轻声唤她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宁清漪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微微怔住。
“谢什么?”
沈逸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,良久不语。
窗外夜色渐浓,屋内烛火温柔。
宁清漪没有追问。她只是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,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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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夜半私语
夜深了。
孩子们都已睡下,堡垒各处也渐次熄了灯。主屋内只留了一盏小小的烛台,火苗轻轻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温柔地投在墙上。
宁清漪靠坐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本没翻几页的书。沈逸坐在床边,正用一块软布擦拭那枚已有些许裂痕的护盾圆盘。
“逸哥。”
“嗯?”
“慕容妹妹在京城……还好吗?”
沈逸手中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,声音平和,“她与护龙卫赵统领合作,藏身北邙山庄,暂时安全。”
宁清漪轻轻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沉默片刻,她又开口:“景王那边……很棘手吧?”
沈逸没有否认。
“他是皇子,势力根深蒂固,羽翼遍布朝野。”他缓缓道,“想要扳倒他,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”
“那……你回京复命,会不会有危险?”
沈逸看着她。
烛光下,她的眉眼依旧温柔,眼底却藏着一抹无法完全掩饰的担忧。
“会有危险。”他如实说,“但我不会一个人去。”
宁清漪没有问“谁会陪你”。她知道,他既然说了,心中便已有计较。
她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逸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答应我,无论什么时候,都要先保全自己。”
沈逸看着她。
她的目光沉静而坚定,如同春日里最温柔的溪流,看似柔弱,却蕴含着经年不息的韧性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宁清漪轻轻弯起唇角,没有再说下去。
夜风拂过窗棂,吹动纱帘,带来庭院里桂花的淡淡香气。
沈逸将护盾圆盘放回桌上,熄了烛火,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。
“清漪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这一切都结束了,”他说,“我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宁清漪沉默片刻。
黑暗中,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却无比清晰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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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·风起
同一片月色下,千里之外的帝都。
慕容雪独自坐在窗前,手中握着追风带回的第二封回信。
信很短,只有寥寥数语,却让她反复读了不下十遍。
“已至青岚,家中安好,勿念。京中局势,待我回京再议。你千万保重。”
她将信纸轻轻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夜风忽然急了几分,吹得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。
她睁开眼,望向东南方向的夜空。
那里,是她心之所系。
风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