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炷香后,方丈禅室。
金山寺方丈——了空大师,须发皆白,面容慈祥,但眼神锐利如鹰。
他打量着站在面前的俞宏,缓缓开口:“法海,听说你明日要去给那白氏医馆的讲座做‘特邀观察员’?”
“是。”俞宏垂眸,“弟子听闻那白氏医馆的主人是妖,此次讲座涉及雄黄用法,恐有误导百姓之嫌。故欲亲临监督,以防不测。”
了空大师捻着佛珠,沉默片刻:“你可知,此举可能会让百姓误解,以为金山寺认可那妖?”
“清者自清。”俞宏按准备好的说辞回答,“若其言有理,妖亦可听;若其言无理,人亦当驳。弟子只辨对错,不分人妖。”
了空大师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问:“那妖……真如传闻所说,开了间医馆,治病救人?”
“据弟子观察,至今未害一人。”俞宏如实回答,“反倒治好了数位病患,其中便有许仙的姐姐许娇容。”
“许仙……”了空大师沉吟,“便是你之前说的,与那妖有因果牵连的书生?”
“是。弟子以为,此次讲座或许也是那妖解因果的一部分。”俞宏顺势引导,“若她真能通过正道了结因果,而非走邪路,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了空大师又沉默了。
禅室里只有佛珠转动的轻响。
许久,老和尚叹了口气:“法海,你心思澄明,为师信你。但你要记住——妖终归是妖,本性难移。明日你且去,但务必谨慎。若有任何异动……”
他抬起眼,目光如电:“立刻收妖,不必犹豫。”
“弟子遵命。”俞宏合十行礼。
退出禅室后,俞宏在长廊上站了片刻。
脑内频道里,彦穗穗的声音立刻响起,背景音里还有布料摩擦的声音:“俞老师!怎么样?你们方丈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。”俞宏边走边在脑内回,“他同意了,但让我警惕你的‘本性’。”
“警惕什么本性?”铁蛋插话,“宿主最大的本性就是爱搞事和爱吃宵夜!这有什么好警惕的!”
彦穗穗噗嗤一笑:“那您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‘弟子明白’。”俞宏平静道,“然后他让我‘若有异动,立刻收妖’。”
彦穗穗那边传来拍桌子的声音:“那您明天可得好好‘收妖’啊!比如——‘妖孽,你居然敢在讲座上传播科学知识!看钵!’或者‘大胆蛇妖,竟敢揭露雄黄有毒的真相!看我收了你!’”
俞宏:“……穗穗。”
“好啦好啦不开玩笑。”彦穗穗声音带着笑意,“不过俞老师,您明天记得早点来,咱们得对一下‘台本’。”
“台本?”
“对啊!”彦穗穗理直气壮,“比如我讲到‘雄黄不能逼妖现形’的时候,您就要皱眉沉思,然后缓缓点头,表示‘此言有理’。等我讲到‘给伴侣下毒违法’的时候,您就要义正辞严地说‘阿弥陀佛,此等行径,天理难容!’——咱们得有互动!”
俞宏沉默了两秒:“……穗穗,我现在是法海,不是话剧演员。”
“哎呀差不多嘛!”彦穗穗耍赖,“再说了,您不想看看许仙听到‘下毒违法’时那个表情吗?我敢打赌,他脸肯定比袈裟还黄!”
“宿主!”铁蛋突然兴奋插话,“我刚扫描到许仙的行踪!他现在正在庆余堂后院,对着那坛雄黄酒发呆!表情跟要上刑场似的!”
彦穗穗立刻来了精神:“真的?快!调个隐藏摄像头(虚拟)过去!我要看直播!”
俞宏:“……穗穗。”
“就看一眼嘛!”彦穗穗撒娇,“我保证不笑出声——除非忍不住!”
俞宏无奈地摇了摇头,但没阻止。
片刻后,彦穗穗脑内(和俞宏共享)出现了庆余堂后院的画面。
许仙果然站在一坛雄黄酒前,脸色煞白,手一会儿伸出去,一会儿又缩回来,活像在演哑剧。
旁边,庆余堂的王掌柜路过,见状笑道:“许仙啊,这是给端午准备的雄黄酒?你放心,咱们店里的雄黄货真价实,驱邪效果一流!”
许仙勉强挤出个笑容:“是、是啊……”
王掌柜拍拍他的肩:“对了,听说你姐姐的病被白氏医馆那位白娘子治好了?真是神医啊!明天她那讲座,我也想去听听——白娘子还送了张VIP券给我呢!说是前排座位,还能领免费茶点!”
许仙:“……王掌柜您也要去?”
“去啊!为什么不去?”王掌柜理所当然,“白娘子医术高明,讲的肯定有道理!再说了,连法海大师都去当观察员,咱们老百姓去听听,总没错!”
说完哼着小曲走了。
留下许仙一个人,对着那坛雄黄酒,表情像吞了只苍蝇。
画面外,彦穗穗已经笑倒在榻上:“哈哈哈哈!许仙现在肯定在想——‘为什么全世界都要去看我债主的讲座!为什么!她到底给了多少人VIP券!’”
俞宏听着她夸张的笑声,唇角也不自觉扬起。
“对了俞老师,”彦穗穗笑够了,突然正经起来。
“明天的茶点,我让铁蛋准备了五百个奶黄包,三百个蛋挞,两百杯奶茶——您那斋饭,带多少?”
俞宏想了想:“寺里通常给香客准备的斋饭是馒头、素菜、清汤。我让厨房准备五十份。”
“五十份?那不够啊!”彦穗穗立刻说。
“明天预计至少来两百人!这样,我让铁蛋偷偷在你们的斋饭里加点料——比如把清汤换成菌菇汤,把白馒头换成豆沙包!保证好吃!”
“那还是金山寺的斋饭吗?”俞宏反问。
“哎呀,形式不重要,心意到了就行!”彦穗穗振振有词。
“再说了,等大家吃了都说好,你们方丈不就能顺理成章改良斋饭了吗?我这是帮你们提升寺庙的餐饮服务水平!功德无量!”
俞宏失笑:“……随你吧。但别太过,否则容易被发现。”
“放心啦!”彦穗穗打包票,“铁蛋,这事儿交给你了!”
“收到!”铁蛋干劲满满。
“我已经入侵了金山寺厨房的采购系统(虚拟),明天一早会有‘神秘食材’送达!保证让斋饭好吃到和尚们自己都怀疑人生!对了,我还准备了‘斋饭改良满意度调查表’,讲座结束后发给大家填!”
俞宏:“……铁蛋。”
“在!”
“适可而止。”
“好嘞!”铁蛋光球闪烁,“那……就稍微改良一点点?就一点点!”
彦穗穗打了个哈欠:“好啦好啦,不早了。俞老师,您早点休息,明天记得穿精神点——虽然只是普通袈裟,但也得是洗得最干净、熨得最平整的那件!领子不能扎脖子!”
“知道了。”俞宏声音温和,“你也早些睡。”
“嗯嗯!”彦穗穗应着,突然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睡前要不要来个‘晚安密聊’?比如您给我念段经?或者我给您讲个冷笑话?”
俞宏顿了顿,轻声道:“……明天见。”
通讯切断。
禅房里,俞宏看着窗外的月色,摇了摇头,眼底却带着笑意。
而医馆那边,彦穗穗倒在榻上,抱着被子打了个滚。
“铁蛋,”她在脑子里说,“你说,明天这场讲座,会不会成为这个世界的‘第一次思想启蒙运动’?”
“必须的!”铁蛋兴奋道,“宿主您这是在用科学和逻辑,向封建迷信发起冲锋!虽然冲锋的武器是奶黄包和PPT,还有一坛要被公开处刑的雄黄酒……”
“武器不重要,效果重要!”彦穗穗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。
“明天过后,我要让钱塘县的人一提到雄黄,就想到‘有毒’,而不是‘驱邪’;一提到妖,就想到‘也许可以聊聊’,而不是‘必须镇压’。”
她闭上眼睛,嘴角挂着狡黠的笑。
“白蛇传啊白蛇传……”
“你那一套‘人妖对立、宿命悲剧’的旧剧本……”
“明天,我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撕开它的第一道口子。”
窗外,夜色渐深。
西湖的水,平静无波。
金山寺的钟声,又一次响起。
但这平静之下,暗流已然汹涌。
明天,当太阳升起时——
一场由妖和和尚(伪)联手策划的“认知革命”,即将拉开序幕。
而第一个被革命的,就是那坛……
让许仙纠结了一整晚的雄黄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