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站在圣殿内层的石台上,目光落在前方那株刚破土而出的小苗上。它只有三寸高,叶片呈半透明状,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,像是被人用细笔蘸了月光轻轻描了一圈。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,不香也不甜,倒有点像晒过太阳的棉被,闻着让人眼皮发沉。
这玩意儿就是陆小舟鼓捣出来的“梦境灵植”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他还蹲在这片空地上翻《菜经三百卷》,嘴里念叨着“节律同步,呼吸为引”,一边深吸慢呼,一边把种子埋进混沌土里。方浩当时想笑,又忍住了——上次这小子种翡翠白菜,差点把金丹修士熏晕过去,结果反手捞了三枚空间戒指回来。玄门药修的事,谁说得准呢?
可这一回比上次还邪门。种子刚入土,整片地就开始轻微震颤,仿佛踩到了某条沉睡阵法的尾巴。几道残余的防御符文从地缝里钻出来,歪歪扭扭地指向灵植,眼看就要发动攻击。
“别动!”陆小舟低喝一声,没抬头,手指却在书页上快速滑动,找到一页画满波浪线的图谱,“安神类作物节律图谱——春季寅时三刻,缓播法。”
他照着图谱调整呼吸,一呼三吸,再缓缓吐出,节奏古怪得像老牛拉破风箱。奇怪的是,那株小苗居然真跟着他的呼吸频率,一抖一抖地往上顶,终于“啵”地一声钻出了地面。
根系蔓延开的瞬间,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荡了出去。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符文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晃了两下,熄了。
方浩摸了摸鼻子,心想:好家伙,种个菜还能平乱,这要是去当和事佬,估计连血衣尊者都能劝得放下屠刀。
灵植站稳脚跟后,花蕊缓缓展开,像一把撑开的小伞,顶端浮起一团柔和的光晕。那光不刺眼,照到哪儿,哪儿就安静下来。连悬浮在半空中的新生意识体都停住了躁动的轨迹,一个个僵在原地,像是突然忘了自己该干嘛。
但它们没进去。
方浩看得清楚,这些由残余防御机制化成的意识体,外形尖锐,棱角分明,像是一堆随时准备捅人的铁蒺藜。它们绕着光晕打转,却不肯靠近,偶尔有哪个靠得近了,立马缩回去,仿佛那团光是什么剧毒之物。
“抗拒?”方浩低声自语。
陆小舟抹了把汗,点头:“它们习惯了警戒,突然来个无害梦境,反倒觉得是陷阱。”
方浩眯起眼,忽然想起什么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压低声音:“你记得原始灵传回来的画面吗?‘漂浮的菜园’。”
陆小舟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:“对!它醒的时候,最后看到的就是这个意象!”
“那就让灵植放点同频波动。”方浩退后两步,把手抄进袖子里,“剩下的你自己拿主意,我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陆小舟咬了咬牙,翻开《菜经》另一页,念叨着“反季节催眠法”。他伸手掐住花蕊底部,轻轻一拧——主光晕“噗”地一下灭了。
顿时,整个空间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。
那些徘徊的意识体立刻躁动起来,有的开始原地旋转,有的互相碰撞,发出细微的刮擦声。显然,它们察觉到了梦境的“消失”。
陆小舟屏住呼吸,等了三秒,再猛地松手。
花蕊轻颤,光晕重新浮现,比之前更柔和了些。这一次,一道极细的共鸣波随光扩散,频率与原始灵初醒时完全一致。
一只离得最近的意识体猛地一顿,缓缓转向光源,试探性地伸出了一个触须般的投影。
碰上了。
没有爆炸,没有反击,只有一丝微弱的暖意顺着连接传了回去。
那一瞬间,它身上的棱角肉眼可见地软化了一分。
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新生意识体陆续靠拢,纷纷接入光晕。它们的身体逐渐变得圆润,表面泛起温和的金光,像是被春水泡过的石头,褪去了锋利。
方浩看着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这才是真正的“防御”——不是靠杀伤,而是靠理解。你让我安心,我才愿意放下刀。
正想着,灵植忽然剧烈晃了一下,叶片发白,光晕也跟着闪烁不定。周围的灵气像是被抽水泵吸住,疯狂往根部涌去。
“要撑不住了?”方浩眉头一跳。
陆小舟脸色也变了,但他没慌,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符纸残片,上面依稀能辨认出“生长激素符”几个字。这是上次培育翡翠白菜剩下的边角料,一直被他当宝贝藏着。
他二话不说,把残符拍进土壤。
“滋”的一声,像是热油泼雪,灵植猛地一挺,叶片恢复光泽,光晕重新稳定下来。那些正在做梦的意识体毫无察觉,依旧沉浸在安宁之中,有的甚至开始轻轻摇晃,像是躺在摇篮里。
方浩盯着陆小舟的动作,没说话,只是眼神变了。
以前看这小子,总觉得是个运气好的愣头青,靠点奇思妙想混日子。可现在这一手——预判反噬、留有后手、临危不乱,哪一条都不是光靠天赋能练出来的。
这孩子,真把种菜当成大道来修了。
他背着手,站在原地没动,也没夸一句。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,越扩越大,最后干脆笑出了声。
“行啊陆小舟,下次宗门团建,你负责后勤伙食,保准没人闹肚子。”
陆小舟抬头看了他一眼,喘着气,也笑了:“宗主放心,我种的菜,从来不拉人。”
两人相视片刻,都没再说话。
梦境仍在继续,光晕温柔地笼罩着每一个新生意识体。它们在梦中看见了漂浮的菜园,看见了无人踩踏的嫩芽,看见了不需要战斗也能守护的东西。
方浩静静站着,双臂环胸,目光始终没离开那株灵植。
石台之外,雾气未散。
灵植叶片轻轻一抖,一滴露珠滚落,砸进泥土,洇开一个小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