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往前踏了一步，鞋底蹭过地面那道泛着微光的符文边缘，像是踩在了刚出锅的烙饼皮上，有点脆，又有点黏脚。他没停，继续走，三十六步，一步不多，一步不少。
每落一脚，地上就渗出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气，转瞬钻入地缝。这玩意儿是昨天签到抽中的“四灵血土”碎渣，本想留着炖汤补元气，结果走哪儿跟哪儿，半夜还自己往鞋垫里钻，搞得他以为袜子破了。现在倒好，不用动手，它自个儿就铺路去了。
陆小舟跟在后头，鼻尖冒汗，手里捏着个小泥团似的玩意儿，其实是他从混沌土里刨出来养了三个月的翡翠白菜根苗。这苗不能见风，一吹就打蔫，所以他一直揣怀里，暖得跟孵蛋似的。
“师尊，到了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在这片连呼吸都带回音的地界，足够响了。
方浩点头，没回头，目光落在前方一块歪斜的石碑上。那碑原本被星尘埋了半截，现在被一道细细的绿丝缠住，正一寸寸往上拔。不止是它，四周所有残骸——断梁、门环、碎符——全都被这些绿丝缠着，像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整理归位。
“你这菜，管得还挺宽。”方浩说。
陆小舟咧嘴一笑：“菜不分贵贱，能活就是好菜。”
话音落，他双手合十，掌心那团泥猛地一震，化作一株通体碧绿的小植株，“啪”地砸在地上。没溅起灰，也没声响，可整颗生态星的地脉轻轻抖了一下，像是有人给大地按了重启键。
根须出来了，细如发丝，却快得离谱，眨眼间织成一张大网，把所有散落的遗存构件全串了起来。那些构件原本只是死物，此刻却微微发亮，像是被接上了电源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轻颤，植株主干拔地而起，不高，也就一人多高，叶子倒是肥厚，一片片舒展开来，叶脉金线流转，活像个会呼吸的账本。
新生意识体们早就围了过来，飘在半空，光点乱晃，频率叽里咕噜响个不停，像是集市上抢便宜货的人群。
“别挤。”陆小舟抬头喊，“谁干得多，谁站得高！”
话音未落，植株忽然扫出一道绿光，不烫也不刺眼，照过每一个意识体。光过之处，它们身上的亮度开始变化，有的唰地变亮，浮上枝叶中层；有的暗了，慢悠悠往下沉，最后卡在根部湿泥附近，动弹不得。
“哎？我怎么下去了！”一个光团尖叫。
“你前天偷懒，躲角落装死，系统记得。”陆小舟翻了个白眼，“现在叫系统，不叫神明，干活算分，糊弄不得。”
那光团顿时哑火，憋屈地扭了两下，转身就冲向远处一条断裂的引灵纹，噼里啪啦一顿补，动作熟练得像是早就背过图纸。
其他人一看，立马有样学样。有的去扶歪了的石碑，有的把散落的符文碎片拼回去，还有几个合力抬一根断梁，边抬边吵架：“你那边高了！”“你才高了！我看你频率都歪了！”
绿植叶片上的光斑不断跳动，贡献值实时更新。高者光芒熠熠，低者灰头土脸，等级分明，比宗门排座次还清楚。
方浩站在三丈外，两手背在身后，嘴角一点点翘起来。
这小子，把种菜那一套搬来了。浇水、施肥、除虫、看长势，现在换成修碑、补纹、稳阵、记工分。菜园规矩，硬是成了治星法则。
“好小子，”他低声说，“把种菜的规矩搬来治国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植株主干忽然抖了一下，叶片哗啦作响，像是风吹过竹林。几片叶子边缘发黄，根系也有些紊乱，显然扛不住这么多人同时刷数据。
陆小舟脸色一紧，立刻从怀里摸出一页薄得透光的纸，正是《菜经三百卷》里撕下来的残页。他咬破手指，在上面飞快写下四个字：顺其自然。
纸页贴上主干，瞬间被吸了进去。绿光一稳，叶片恢复平静，生长节奏重新匀称起来。
方浩看着这一幕，没动，也没说话。
他知道，这法子能行。不是靠蛮力压人，也不是靠威吓立规，而是让每个人自己看见——干了就有回报，偷懒就得垫底。不用谁喊口号，秩序自己就长出来了。
新生意识体们还在忙，有的已经升到中层，得意洋洋地飘着，还不忘回头嘲笑根部的：“嘿，昨天不是挺能躲吗？今天怎么不上来了？”
底下也不甘示弱：“等着，我今晚通宵补纹，明天超你！”
绿叶层层叠叠，光点上下浮动，像一棵会发光的白菜树，结满了忙碌的果子。
方浩收回目光，脚步往前挪了半步，鞋尖离那条通往圣殿深处的阶梯只差一寸。
他没再动。
手依旧背着，眼睛盯着那幽深的入口，像是在等什么，又像是在数里面有多少级台阶。
陆小舟坐在根部，喘了口气，抹了把汗，仰头望着自己种下的这棵树，笑了。
叶片轻轻摇晃，最新一批贡献值正在刷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