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砖上的光痕还在微微跳动,像刚咽气的萤火虫抽了最后一抽。方浩没动,手指悬在半空,离那缝隙还有三寸。他不是怕炸,是怕炸得不够体面——万一蹦出个守墓老头,见面先要份子钱,这戏就不好收了。
身后传来两股风。一股带腥味,脚步沉得像拖着铁链;另一股压根没脚步,浮在空中,尾巴扫过青石板发出“滋啦”声,像是热锅上的油星子。
剑齿虎来了,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啃完的妖骨,看形状像是某位金丹修士的肩胛。它把骨头往地上一扔,甩了甩脑袋,虎须抖了抖,冲方浩“嗯”了一声。这就算打招呼了。
貔貅飘在后头,肚子圆鼓鼓的,爪子里攥着一枚金砖,边走边啃,咔哧咔哧响。它一边嚼一边嘀咕:“这届试炼场得加钱,我昨儿梦见自己当了账房先生,累得差点魂飞魄散。”
方浩瞥它一眼:“你梦里干啥不干啥,跟我掏灵石有啥关系?”
貔貅翻了个白眼:“我那是为宗门操心!你看看这地,灵气乱得跟菜市场吵架似的,不稳场子,待会进去的人能把试炼镜当煎锅使。”
话音未落,脚下猛地一震。那块地砖“嗡”地弹起半寸,裂开一道细缝,黑漆漆的口子直往下坠,看不见底。一股冷风往上灌,吹得人脚底发麻。
剑齿虎低吼一声,前爪狠狠拍下,整座山都晃了晃。它蹲下来,两只前掌按住地砖边缘,肌肉绷紧,像在摁一口想翻身的铁锅。地面震动渐缓,但裂缝仍在微微开合,像张不肯闭嘴的嘴。
貔貅叹了口气,把金砖往怀里一塞,张嘴一吐,一团金灿灿的东西飞了出来。那不是火,也不是光,倒像是把整个太阳熔成球,又揉进了三十六道符文。它一挥手,那团金球炸开,化作三十六道金环,叮叮当当地嵌进虚空,围成一圈门框似的轮廓。
“行了。”貔貅喘了口气,尾巴一卷,把自己挂在剑齿虎耳朵上,“门开了,别赖着不进。”
试炼场入口缓缓浮现,形如古镜,镜面却不清亮,反而浑浊得像隔了一层油膜。里面影影绰绰,能看见屋檐、台阶、人影晃动,全是玄天宗旧日景象,可仔细一看,又都不是真的——屋顶少了一角,台阶多出一步,人影脸上没有五官。
方浩盯着那镜子看了三息,抬脚就要迈。
“等等。”貔貅突然开口,“你穿这么干净进去,不合适。”
“哈?”
“试炼场认心不认人。”貔貅眯着眼,“你要是顶着宗主威仪进去,它立马给你变出三千个哭爹喊娘的弟子,问你为啥不救。可你要是个烂锅匠进去……”它咧嘴一笑,“说不定它自己先怂了。”
方浩低头看了看自己。青袍整洁,袖口无尘,腰间青铜鼎挂得端正,确实太像个人物了。
他二话不说,弯腰抄起剑齿虎扔下的那截妖骨,往袖子里一塞。又蹲下去,在墙角抓了把灰泥,抹在脸上两道,再把外袍扯松,领子歪到一边。最后从靴底抠了点泥,往青铜鼎上一抹。
鼎身“咔”地一声,裂了道新缝。
“这下像了。”他说。
一脚踏进镜面。
里面没人,没声,也没风。只有他一个人,站在玄天宗废墟中央。天上下着灰,不湿也不冷,落在肩上像一层薄盐。
四周开始变化。烂锅出现在脚边,锈得掉渣;那把被当成笑柄的雷纹菜刀插在土里,刀柄上还缠着他当年打铁用的破布条;远处站着几个模糊人影,穿着内门弟子服饰,手里捧着灵石袋,脸朝下,肩膀一耸一耸,像是在哭。
一个声音响起:“你护的是宗门,还是利?”
方浩没答。他弯腰捡起那口烂锅,拿起来看了看。锅底有个洞,是他敲第七天时锤穿的。那时候他穷得连炭都买不起,靠签到得来的龙魂陨铁硬生生砸了四十九日,只为凑够修缮费。
他记得陆小舟第一天来报到,抱着一筐土豆说能喂出凤凰尾羽;记得墨鸦第一次布阵成功,敲了三下阵眼后嘴角抽了半下;记得黑焱懒洋洋趴在他炉子上说:“你们这届弟子,比上古那批蠢多了,但我还是懒得走。”
他忽然笑了。
“我护的,”他走向幻象中心,伸手碰了碰那口烂锅,“是我捡回来的每一个疯子。”
话音落,镜面轰然碎裂。
光刺进来。
他睁开眼,已站在试炼场出口。外面天光正好,风里带着草香。
剑齿虎和貔貅还在原地。一个趴着喘气,鼻孔喷血丝;一个缩成猫大,爪子还死死抠着金砖。
方浩站定,抬手摸了摸眉心。那里多了一道金纹,不烫也不痒,就是知道它在。
他转头看向身后。
试炼镜正缓缓隐去,像退潮的水。最后一点光消失前,映出无数人影——都是玄天宗弟子,有老有少,有瘸有瞎,全都抬头望着同一个方向。
他收回视线,转身面对空地上的众人。
“接下来,”他说,“轮到我们出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