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还蹲着，两只黑猫一个枕着他左腿，一个趴在他右臂，呼噜声一高一低，像是两台调频不准的法器。他低头看着它们，权杖歪在脚边，杖头那颗小星辰转得不急不慢，映得他鼻尖发亮。
他没动，也不敢动。一动，好像这梦就醒了。
可婚礼不能等梦醒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慢慢站起身，顺手把权杖往地上一插。杖头刚碰地，那经纬交织的球体突然自行转了半圈，一道金光幕布“唰”地展开，上头八个大字：礼无定法，心诚则通。
底下围观的修士们原本还在嘀咕“晶魄族拜数据核心，灵枢族拜天地，这婚怎么拜”，话说到一半全卡住了。
方浩一手抄起一只猫塞进袖袋，另一只手直接拽住晶魄和灵枢族长的手腕，“走！”
两人还没反应过来，已经被他拉着跨上主礼台。台下顿时哄笑一片，有人大喊：“宗主这是改行当媒婆了？”
“胡说什么！”方浩回头瞪眼，“今天谁也不拜天也不拜地，就拜陆小舟做的这顿饭——能让人吃得放下刀的，才是真道统！”
话音未落，一阵香气从东侧厨帐飘来，先是清甜如晨露，接着转为醇厚似老酒，最后竟带出一丝焦糖烤红薯的烟火气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，陆小舟端着托盘走出来，十四岁的个头，脸上还沾着点灶灰，手里却稳稳托着一口三米高的翡翠白菜，菜叶层层叠叠，每片都泛着玉光，里头裹着金丝土豆，蒸腾出彩虹雾气，在空中凝成个小漩涡。
“万象共生羹——请用。”他把菜往长桌中央一放，全场静了三息，紧接着几十个元婴老怪齐刷刷抽鼻子。
“这味儿……比我太师父飞升时闻过的仙气还正！”
没人敢先动筷。直到方浩撸起袖子，抄起筷子“啪”地一声敲在白菜根部，震下一小块翡翠叶，扔进嘴里嘎嘣脆。
“还愣着干嘛？开吃啊！”
这一声令下，群修蜂拥而上。筷子飞舞如剑雨，灵力护盾都顾不上开，生怕抢不到一口。那翡翠白菜硬是撑了半个时辰才见底，最后连汤都被几个结丹散修拿葫芦罐刮干净带走。
紧接着，陆小舟又推出来一辆小车，车上是一座三层高的蛋糕，通体乳白，表面流转着细密符文，像会呼吸似的，一圈圈往外漾暖光。
“消除偏见蛋糕。”他站在车后，声音不大，但全场听得清清楚楚，“食之可见真心，不喜者勿尝。”
台下立刻响起窃语。
“呵，菜农之子也敢称‘见真心’？我倒要看看他能做出什么名堂。”
说话的是正道联盟的元婴长老玄明子，平生最恨魔修，曾立誓“见魔即斩，逢血必诛”。他冷笑着走上前，一刀切下拳头大的一块，仰头吞下。
起初没事。他抹了抹嘴，正要讥讽两句，忽然身子一僵。
目光直勾勾看向邻桌——那里坐着化神期魔修厉焚天，当年一把血焰烧了他师门七十二峰，两人仇怨五十载，见面就动手。
可此刻，玄明子一步步走过去，扑通跪坐在对方面前，双手猛地抱住对方脖子，嚎啕大哭：
“五十载恩怨……五十载啊……我天天想着你怎么死，做梦都想剜你心肝下酒……可刚才我看见你鬓角那几根白发……我突然觉得……你秃头的样子……真的好可爱啊呜呜呜……”
厉焚天一脸懵，想挣脱又不敢，最后只能僵着身子任他抱着，嘴里喃喃：“我不是故意秃的……是功法反噬……你别哭了……我给你买假发……”
全场寂静。
三息后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。有人拍地打滚，有人捂着肚子直叫“内伤了”，连几位一向严肃的合道老祖都背过身去，肩膀一耸一耸。
偏见，就这么被一块蛋糕撬开了缝。
方浩看得目瞪口呆，伸手揉了揉耳朵确认没听错，低头问袖子里的猫：“你们说，这陆小舟该不会偷偷炼了‘洗魂丹’吧？”
两只猫伸出爪子扒拉他袖口，喵喵直叫：“爸爸，蛋糕！蛋糕！”
“行行行，给你们一小角。”他切下指甲盖大的一块，刚递出去，两只猫抢作一团，爪子乱挥，差点拍他脸上。
他只好自己先尝一口。
舌尖刚触到那绵软的奶油，一股熟悉的暖意便顺着喉咙滑下，直抵心口。不是灵力澎湃，也不是神通觉醒，而是一种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，像小时候娘亲熬的米粥，像街口老王递来的半碗酒，像某个雪夜有人默默替你关上的那扇门。
“这味儿……”他眯起眼，“跟那天签到出的‘人情味丹’一模一样。”
系统没提示复刻功能，也没说这丹能吃第二回。可陆小舟这创世灵种，种出来的蛋糕，竟然复现了那种感觉。
他抬头望向厨帐方向，少年正靠在案边小憩，怀里还搂着本破旧的《菜经三百卷》，嘴角微微翘着，像是梦见了什么好收成。
方浩没再追问。他默默把剩下的蛋糕用油纸包好，塞进袖袋深处。
夜风渐起，云霞广场四周挂起千盏灯笼，有些是普通红纸糊的，有些是灵石雕的莲花灯，还有几盏是陆小舟用发光土豆串成的，黄澄澄地晃。宾客们三五成群，举杯畅饮，笑闹声冲上云霄。
两只黑猫吃完蛋糕，打了个长长的奶嗝，蜷在方浩脚边睡熟了，尾巴一圈一圈绕着他靴子。
他坐在主宾席上，没再动。权杖静静插在身旁，星辰缓缓转动，映出他沉思的脸。
远处天空，几点微光悄然浮现，像是被风吹来的星屑。
方浩抬起头，看了几眼，又低下头。
一只猫在睡梦中轻轻抽了下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