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的右手还搭在权杖上,指尖微微发烫,像刚捏过一块烧红的铁片。他没动,也没下令追击,只是盯着前方那具灰白身影——熵潜伏体僵在那里,体表纹路忽青忽黑,像是谁家灶台上的铜壶烧干了水,正冒着最后一股焦烟。
虚空还在震颤,不是因为战斗,而是因为某种更细微的东西正在渗出:一缕缕漆黑如墨的残流,在空气中缓缓游荡,像雨后泥地里钻出来的蚯蚓,悄无声息地朝着航道之灵的方向爬去。
那团原本蜷缩在虚空中、形体模糊的存在,开始轻微抽搐,仿佛被无数根细针扎进了意识深处。
“别让它散了!”方浩低喝一声,声音不大,却像菜市场早市开张前敲的第一声锣,干脆利落,直通耳膜。
话音未落,一道人影从侧后方闪出,脚步不快,走得甚至有点磕绊,像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。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阵袍,脸上蒙着一层灰布眼罩,只露出一个鼻梁和一张总像是想说话又硬憋住的嘴。
是墨鸦。
他双手抬起,掌心托着一张破旧阵图,纸面泛黄,边角卷起,上面画的符文歪歪扭扭,活像小孩儿拿炭条在墙上涂鸦。可就这么一张看着随时能被风吹烂的纸,一离手就迎风涨大,眨眼间变成丈许宽高,悬在半空,嗡嗡作响。
“结合第2882章的探测数据……”墨鸦低声念叨,手指在虚空中疾点,每一划都带出一道微光,精准嵌入阵图中央的三个阵眼里。他每点一下,就习惯性地敲三下——不是敲空气,是敲自己左手手腕,像是怕手滑写错账。
阵图猛地一震,符文亮起,不再是杂乱无章,而是连成一片流动的网。紧接着,一层透明护罩自上而下罩落,如同倒扣了一口看不见的琉璃碗,将那团正在挣扎的航道之灵整个裹了进去。
黑雾撞上护罩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,像热油泼雪,冒起一阵轻烟。
方浩眯起眼,凑近了些。护罩表面浮着细密符文,流转不息,乍看平平无奇,可他越看越觉得眼熟——那纹路走向,那节点排布,那能量回路的拐弯方式……
“这和2873章的防护术同源?”他喃喃道,眉头一跳,“那会儿我在废墟签到出的‘基础防护术’,还是用烂锅炒糊了才激活的,怎么现在长这么壮了?”
他下意识在心里默念:“签到。”
系统没反应。
正常,一天一次,昨晚签的是“变异蒲公英种子”,据说能喷出致幻花粉,让金丹期修士以为自己是只母鸡,现在还没用上。
但他忽然察觉袖中青铜鼎轻轻一颤,不是震动,是共鸣,像是锅底被人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。那一瞬间,护罩边缘原本轻微抖动的部分,突然稳住了,符文亮度也提了一档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方浩咧嘴一笑,牙缝里还卡着早上啃过的烤肉渣,“系统你藏得挺深啊,奖励发完了还偷偷续费?这是在补全防御体系!”
他这话没说给谁听,纯粹自言自语,但语气里透着一股捡了漏的得意,就像发现自家养的土狗其实会算账。
护罩内,航道之灵的形体渐渐清晰了些。它没有五官,也没有固定轮廓,整体像个漂浮的光茧,内部有金色脉络缓缓搏动,像心跳,又像呼吸。
墨鸦站在护罩外,双手垂下,额角渗出细汗,脸色有些发白。他没坐下,也没退后,只是扶着阵盘边缘,指尖还在微微颤抖,显然撑得不轻松。
“它快醒了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喝水,“刚才那阵图……差点接不上数据流。”
方浩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他知道这小子一向话少事多,布个阵还得敲三下防手滑,说明心里门儿清——刚才那一波,差半拍就能崩。
就在这时,护罩内的光茧突然一震。
不是被动震荡,是主动收缩,紧接着,两道金光自其核心射出,如同睁开的眼睛。那光芒不刺眼,却极纯粹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润感,像是冬日晒透的棉被,又像老道士念完经后香炉里升起的最后一缕烟。
金光扫过护罩内壁,所到之处,那些潜伏的黑丝如遇烈火,瞬间汽化,连灰都不剩。
接着,光芒扩散,溢出护罩,向四周虚空蔓延。黑雾触之即消,连挣扎都没有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整片区域的空气都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,连方浩都觉得胸口松快了不少,连昨天吃坏的那口野蘑菇带来的腹胀感都轻了。
“行啊,还挺自觉。”方浩啧了一声,把手从权杖上挪开,活动了下手腕,“这玩意儿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喊救命,也不是问我是谁,直接开净房模式,素质真高。”
墨鸦没接话,只是默默收回阵图,动作有些迟缓,像是耗尽了力气。他靠着护罩边缘坐下,背贴着透明屏障,长长呼出一口气,眼罩下的眼皮微微颤动,像是在听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。
方浩站着没动,目光落在航道之灵身上。那团光茧已经不再扩散光芒,而是缓缓收拢,形体趋于稳定。它没有说话,也没有做出任何交流姿态,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,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,安静,却充满生机。
远处虚空依旧平静,熵潜伏体早已消失不见,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星航航道恢复了原本的秩序,微光流淌,如同归港的渔船,悄然滑入夜色。
方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袖中的罗盘,最后望向那层仍在发光的护罩。
“补签功能啥时候开呢?”他小声嘀咕,“要能连签三天,我非把‘自动布阵·懒人版’给抽出来不可。”
他这话没人回应。
墨鸦闭着眼调息,航道之灵沉默不语。
方浩也不在意,拍拍裤子站直身子,活动了下肩膀,准备下一步巡查。
就在这时,护罩内的光茧微微一动,一道极细的金线从其中延伸而出,轻轻碰了下方浩的鞋尖。
像在打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