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把最后一块炊饼塞进嘴里,嚼得咔哧响。他没急着咽,舌头在牙缝里刮了两圈,确认那股子焦香还在,才慢悠悠地吞下去。手指头蹭了蹭嘴角的渣,抬头看了看人群。
那些刚从拱门里走出来的家伙,一个个站得笔直,像被风吹歪的芦苇,晃是不乱动,可浑身的鳞纹忽明忽暗,脚步也黏在地上似的。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——说不上来,像是铁锅烧糊了又混了陈年香灰,还带点湿木头发霉的酸气。几个人靠得近了些,体表的光纹猛地一抖,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,眼神都绷紧了。
“哟。”方浩咧嘴,“这不是打架前奏嘛。”
他没动,也没喊人。这种场面见多了,早年在菜市场买豆腐,两摊主因为酱油味太冲都能吵出人命。他知道,这不叫敌意,叫鼻子先动手。
正琢磨着要不要掏出剩下的半块饼再啃一口压压惊,人群里走出个人来。
白袍,黑腰带,脸挺干净,指甲修剪得能照出人影。他手里托着个玉瓶,瓶子不大,通体泛银灰雾气,像是冬天哈出的第一口气。
“我观诸位气息驳杂,易生误会。”那人声音不高,也不低,刚好能让一圈人都听见,“此乃‘归一同息露’,可使气味趋同,如风入林,声异而息同。”
方浩眯眼看了他两秒,忽然笑出声:“血衣尊者?你啥时候改行卖香水了?”
那人脚步一顿,眼皮都没抬:“名字只是代号。我现在,是和平志愿者。”
“哦。”方浩点点头,“那你志愿一下,别喷我头上。”
血衣尊者没理他,径直走到平台中央,打开瓶盖。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散出来,不浓,也不腻,像是老庙里烧完三支香后留下的余韵。他先往自己脖颈处喷了一下,动作轻巧,像给古董上油。
原本他身上那股子冷冽腥气,眨眼间就淡了,只剩下中性的木调。几个时间生命体盯着他看,鳞纹闪烁的频率缓了下来。
“趋同非抹除,乃桥梁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你仍是你,只是不再被误认为敌。”
没人接话。但有个年轻模样的生命体往前迈了一步,伸出手。血衣尊者把瓶子递过去。那人对着手腕轻轻一按,雾气喷出,瞬间裹住全身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体表的蓝光稳住了,连带着周围三人也松了肩。
两人试探着靠近,指尖碰了碰对方的手背。没有火花,没有排斥,只有一丝微弱的共鸣声,像风吹过琴弦的边角。
方浩坐在地上,点头:“行,这比吵架管用。”
又有几个人陆续试用。有的犹豫,有的直接,喷完之后或点头或沉默,但至少没人再往后躲。空气中那股乱七八糟的味道渐渐平复,取而代之的是统一的、温和的木质香调。像是谁把十家不同的厨房同时关了火,换上了同一款熏香。
方浩抽了抽鼻子,下意识摸向怀里。
还剩半块炊饼。
他掏出来,举到鼻尖闻了闻。焦皮味儿,油盐味儿,还有点昨夜灶灰的烟火气。熟悉得很。
他笑了:“还好,老子的味道还在。”
抬头看了看拱门顶端的符印,熵觉醒者的光晕还在流转,稳定得像口老钟。新来的那些身影已经能并肩站在一起,虽然还不说话,但彼此间的距离明显近了。
血衣尊者收起玉瓶,退到西侧边缘,身影慢慢模糊,像是被人用布擦去的粉笔画。没人拦他,也没人问他还藏了几瓶。
方浩没看他。他盘腿坐好,双手搭在膝盖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呼吸放慢,心跳也跟着沉下来。周围的香气一阵阵拂过,像潮水漫过沙滩,温柔地冲刷着一切棱角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不该被冲走。
他想起小时候住的巷子,每家做饭都不一样。隔壁王婶的辣子鸡,楼上的腌笃鲜,楼下修车老李头蹲门口啃的韭菜盒子——味道冲,还打架,可那才是活人的日子。
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低声说:“和谐挺好,但别把人变成同一个模子刻的。”
然后闭上了眼。
风从拱门外吹进来,带着远处回廊的回音。一群新生命体站在平台上,彼此靠着肩膀,静静地望着前方。他们的气息一致,步伐未动,却已不再害怕前行。
方浩坐着,不动,不语,呼吸与周遭同步,却不曾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