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脚底一滑,差点在星门出口的苔藓上摔个跟头。他稳住身形,低头看了眼鞋底沾的绿泥,嘟囔一句:“这地方比菜市场还湿滑。”
生态星的地表已经完全变了样。原先零散的田垄被一张张交错蔓延的根系网络覆盖,像有人拿笔在地上画了无数道连环线。那些线条泛着微光,时不时跳一下,像是在记账。
陆小舟正蹲在一株三米高的翡翠白菜前头,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《菜经三百卷》,嘴里念念有词:“甲字七区,李大根,昨日除草两刻,贡献值加三;乙字三区,王婆子偷摘嫩叶一片,扣除一日口粮。”话音刚落,那棵白菜轻轻晃了晃叶子,喷出一小团雾气,雾里浮现出王婆子缩手缩脚的画面,围观人群哄笑起来。
“这不是监视,是公示。”陆小舟抬头看见方浩,赶紧站起来行礼,“宗主您来得正好,刚有人想耍滑头。”
不远处站着几个穿粗布袍的老居民,脸拉得比萝卜还长。其中一个拄拐杖的老爷子哼道:“我们在这星上活了八十年,轮不到一棵菜管我们几点睡觉!”
方浩没搭理他,绕到白菜背后摸了摸根部。指尖传来一阵轻微震颤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敲计算器。他点点头:“根系接星球命脉了?”
“接了。”陆小舟翻开书页,指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批注,“昨儿半夜它自己扎下去的,顺着地火脉一路钻,现在整个生态星的时间流都被它抄了一份副本。”
“所以谁干了啥,灵植都知道?”
“瞒不了。它放的‘时息孢子’飘在空气里,人呼吸就带记录。你想装自己炼了一整天丹,其实躲在屋后打盹——孢子可不会陪你演戏。”
方浩咧嘴一笑:“挺好,省得我掏钱雇监工。”
那老头一听更来气了:“你们一个种菜的,一个当官的,合起伙来用植物当衙役?荒唐!我要去回廊告状!”
“去啊。”方浩摊手,“但你得先走过这片地。”
老头抬腿要走,刚迈出一步,脚下泥土突然冒出一截藤蔓,把他右脚裹了个结实。紧接着,空中浮现一团淡绿色光幕,显示文字:“张德海,年龄132岁,昨日声称参与水源净化工程六时辰,实际轨迹记录:卧床四时辰,偷吃供奉果品两次。信用评级下调一级,明日口粮配额减半。”
“胡说!那是我孙子吃的!”老头蹦着脚喊。
“系统说你咬了一口半。”陆小舟翻了一页书,“你看这儿,连牙印深浅都记了。”
人群又是一阵大笑。老头脸涨成紫茄子,最后甩开藤蔓,一瘸一拐走了。
方浩拍拍陆小舟肩膀:“干得不错,比我当年卖假符箓还能唬人。”
“这不是唬。”陆小舟认真道,“他们慢慢会明白,时间对不上,日子就过不好。前两天有个年轻人天天泡幻境,贡献值掉到红线以下,家里的照明菇都不亮了,老婆抱着孩子在门口哭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让他来照看这批新芽苗,干满十天补回来。今天早上他主动多锄了半亩地。”
方浩点头:“刚柔并济,有前途。不过制度太硬,容易断。从明天起,设个‘时间修复通道’,谁缺了,做点公益就能补,别让人家连饭都吃不上。”
陆小舟眼睛一亮:“您不嫌麻烦?”
“麻烦?”方浩冷笑,“我当年为了凑二十块灵石修屋顶,连续四十九天假装铁匠敲锅底。这点事算啥。再说——”他指了指头顶,“这星现在像个大账本,清清楚楚,比人心靠谱。”
果然,接下来几日,生态星的变化肉眼可见。原本乱搭的窝棚被统一规整,道路自动生长出防滑菌毯,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。居民走路抬头挺胸,说话也利索了,见面先报贡献值:“老刘啊,今儿挣了五点,快赶上你啦!”“嘿,我昨儿通宵修渠,冲到八点,你得加把劲喽!”
孩子们也不再满地打滚,而是围着灵植转悠,争着捡掉落的孢子当玩具。有个小孩不小心碰坏了一小段根须,当晚全家就被投影通报,第二天老老实实去补种了一片药草。
方浩站在高处看了一整天,临走前问陆小舟:“有没有人故意破坏?”
“有俩愣头青,拿斧头砍主藤。”陆小舟摇头,“结果藤一抖,放出一堆催眠粉,两人睡了三天,醒来发现所有贡献清零,差点哭死。”
“处理了?”
“安排去扫厕所了,一天一积分,听说现在干得挺积极。”
方浩满意地点头。他转身走向星门,脚步轻快。这片星总算有了点模样,不像以前那样乌烟瘴气。
就在他即将踏入星门时,身后那株最大的翡翠白菜忽然轻轻晃动,叶片摩擦发出沙沙声。紧接着,一段低语般的波动传入脑海:
“……时间线太干净了,不像活着。”
方浩停下脚步,回头望去。灵植静静矗立,表面毫无异样,唯有根部深处,一丝微弱的波动仍在震荡,像是某种思维残留的回音。
他凝神细查片刻,眉头微皱,随即舒展。
“原来是自己学人说话,说得太多,脑子里冒杂音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跟当年我背符咒背到梦里都在画符一样。”
他不再多看,对着陆小舟摆摆手:“继续盯着,别让它们真成了精,反过来管咱们。”
陆小舟抱紧《菜经》,重重点头。
方浩迈步跨入星门,身影消失前最后一瞬,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响——
那棵翡翠白菜缓缓垂下一片叶子,轻轻盖住了地上一块刻着“贡献值:0”的石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