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还坐在地上,屁股底下那堆晶石碎屑被风吹得滚来滚去,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芝麻。他闭着眼,耳朵却没闲着——风里头夹着脚步声,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,踩在刚凝实的石阶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,像是谁在用筷子敲碗边打节拍。
他没睁眼。
他知道是谁来了。
也没人拦。
九座石碑刚立起来,规矩也定了,现在谁都能进来,只要不乱动。
脚步声停在三丈外。
没人说话。
空气有点僵,像冬天早上掀开锅盖,热气扑出来,但谁也不敢先伸手取暖。
方浩终于睁了眼。
晶魄和灵枢族长站在石碑中间,手牵着手,站得笔直。晶魄一身素白,像是从旧年历里走出来的新人,脸上没涂粉,也没画眉,就那么干净地站着。灵枢族长穿的是深青长袍,领口别着一枚铜钉,据说是他们族群传了三千年的婚信物,一碰就会响,但此刻安安静静,连风都绕着它走。
“我们想成亲。”晶魄说,声音不大,也不小,刚好够所有人听见。
方浩“哦”了一声,没起身,也没鼓掌,更没说“恭喜”。
他只是抬了抬眼皮,像是在问:现在?
晶魄点头:“现在。”
灵枢族长补充:“就在回廊里,就在石碑前,就在你们面前。”
方浩看了看天。
天是灰的,不是阴,也不是晴,就是那种刚醒过来、还没想好要不要洗脸的混沌样。
他又看了看地。
地上有灰,有碎石,还有他自己坐出的一个浅坑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啊。”他说,“反正地也暖了,碑也立了,缺个热闹,正合适。”
话音落,没人欢呼,也没人反对。
几个老面孔站在边上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有个穿兽皮的老头一直盯着灵枢族长的手,嘴里念叨着什么,听不清,但看口型,像是“叛族”。还有个戴水晶头冠的女修,眼神飘忽,一看就是在找退路。
偏见这东西,不是立块碑就能砸碎的。
它藏在味觉里,藏在记忆里,藏在你看到对方吃饭时用左手的那种本能反感里。
可今天,得吃。
宴台是临时搭的,木头还没刨平,桌腿一高一低,摆上去的盘子都歪着。菜是现做的,香味飘出来时,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——因为那味儿太熟了,熟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这不是……当年‘断河之战’前夜,敌营灶上炖的肉?”一个年轻修士低声问同伴。
“嘘!”同伴瞪眼,“你爹就是那战死的,闭嘴吃你的。”
第一道菜是汤,盛在粗陶碗里,冒着白气。晶魄亲自端上来,走到那位兽皮老头面前,双手奉上。
老头盯着汤面,脸上的皱纹一抽一抽。
他没接。
全场静了两秒。
方浩坐在原地,把青铜鼎往身边挪了挪,像是怕它被波及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平得像菜市场砍价:“吃都吃了,吐出来更丢人。”
有人“噗”地笑出声。
老头脸一红,终于伸手接过,低头喝了一口。
下一秒,他愣住了。
汤还是那个味儿,咸,带点陈皮香,可喝到肚子里,却像有一双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,耳边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慢点喝,烫。”
那是他娘。
五百年了,他第一次想起她长什么样。
他没哭,但手抖了,汤洒了一裤腿。
其他人看见,也陆续端起碗。
一开始都慢,一小口一小口,像是怕中毒。可吃到第二道菜——一盘烤得焦黄的根茎类食物——有人突然放下筷子,站起来走到对面一位穿机甲的战士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我曾在时间裂隙里见过你炸毁我的村庄。”他说,“但现在我知道,那天你是为了引开追兵,救我妹妹。”
战士愣住,随即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:“你妹妹……活下来了,嫁到了星北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同时笑了。
宴席慢慢活了。
有人开始敬酒,有人说起旧事,有对宿敌互相道歉,也有陌生人因一句“你那时候也在场”而抱头痛哭。
直到一个穿银色长裙的未来裔女子突然站起,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她看着晶魄和灵枢族长,眼泪止不住往下掉。
“我看过预言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你们会在婚礼上被刺杀,血染红了九座石碑,时间线因此崩塌……可现在,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全场安静。
晶魄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灵枢族长却笑了笑,从头上取下发簪,在掌心轻轻一划。
血冒出来,不多,一滴,正好落在他面前的酒杯里。
酒液微微荡开,泛起一圈金纹。
“过去若真如此,”他说,“那便由我今夜之血,重写命途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片刻后,有人跟着划破手指,滴血入酒。
不是发誓,也不是结盟,就是单纯地,想为这一刻做点什么。
一杯杯血酒被举起,没有口号,没有仪式词,只有轻轻的碰杯声,像春天冰面开裂的第一道响。
方浩始终没动。
他坐在宴台角落,背靠着青铜鼎,看着人群从僵硬到松弛,从防备到笑出声。他看见那个水晶头冠的女修终于走到了灵枢族长面前,说了句什么,两人握了下手;他也看见兽皮老头偷偷往晶魄碗里夹了块肉,动作快得像怕被人发现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肚子,心想待会儿要不要去捞点剩菜。
夜灯亮了。
不是火把,也不是灵石照明,是一种从地面浮起的小光球,一颗接一颗,像夏夜里的萤火虫,围在宴台四周,不照人脸,只照脚下的路。
笑声越来越密。
有人开始跳舞,跳得奇形怪状,有古代的祭舞,有未来的机械步,还有干脆就是原地转圈。
方浩打了个哈欠。
他站起身,没打招呼,也没走远,只是把青铜鼎又往宴台边上挪了半尺,让它正对着新人的方向。
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一点凉意,也带着一点烤肉和酒气混合的味道。
他站着,没坐下,也没离开。
目光扫过人群,扫过灯火,扫过那对站在石碑前、手始终没松开的新人。
他的眼皮有点沉,但眼睛还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