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还坐在后山禁地的青黑色石基边上,背靠着那口青铜鼎,阳光照在鼎身上,映出一圈淡淡的铜绿光晕。他手指头还在地上划拉,顺着那道深嵌入土的纹路一路摸过去,指尖沾了点泥,也没擦。
这玩意儿不像临时刻的,倒像是祖上传下来的账本,年年记,月月填,一笔不落。
他正琢磨着这阵法到底冲谁开门,林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——不是人走的那种,是爪子踩在地上,一重一轻,带着点懒洋洋的劲儿。
剑齿虎从树影里踱出来,一身灰白条纹油光水滑,尾巴甩得有气无力。它身后跟着貔貅,圆滚滚像个刚睡醒的馒头,一边走一边打哈欠,口水滴在前爪上,啪嗒一声。
“你俩不去晒太阳,跑这儿凑什么热闹?”方浩抬头问。
剑齿虎停下,低头用鼻子拱了拱地面那道纹路,鼻孔一张一缩,像是在闻味儿。“闻着像千年前‘断灵劫’前夜的地气。”它开口,声音低沉,像石头磨刀,“我们搭了个壳子,能复现那时候的天象。”
貔貅跳上一块石头,蹲坐着,尾巴卷成个圈:“不是打架用的,是练兵场。你前天签到得的‘残时沙’,还有那块‘古战场回响碎片’,被我俩掺着嚼了又吐出来,勉强拼出个框架。”
方浩眨眨眼:“你们拿系统奖励当口香糖嚼?”
“反正你也用不上。”貔貅理直气壮,“一个沙子漏得比尿急还快,一个碎片响起来跟老牛咳嗽似的。我们废物利用,建了个试炼场,叫‘回溯之庭’。”
剑齿虎补充:“模拟历史环境演变,最多能推演未来百年趋势。现在刚通电,还不稳。”
方浩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绕着那片石基走了半圈,忽然抬脚往地上一跺。
咚!
整片地面轻轻震了一下,像是地下有口大锅被人敲了一锤。紧接着,石基上的纹路开始泛光,一道接一道亮起,像被点燃的引线,迅速朝四面八方蔓延。
“行吧,”方浩点头,“既然电来了,那就开机试试。”
剑齿虎低吼一声,转身走向东侧一处凸起的岩台,四只爪子分别踩在四枚符桩上,脊背一弓,体内传来一阵闷响,仿佛有东西在经脉里炸开。它张嘴,喷出一口灰白色的气息,带着陈年战火的味道,落在符桩顶端,瞬间凝成一层薄霜。
貔貅也不闲着,小短腿一蹬,跃至西边阵眼,张嘴吐出一团雾气。那雾不散,反而自行旋转,凝成一颗颗细小的光珠,像被串起来的琉璃珠子,缓缓沉入阵眼凹槽。
嗡——
一声轻颤自地底升起,不刺耳,却让方圆十丈内的草叶全都立了起来。
正前方的空气开始扭曲,像夏天晒化的柏油路,接着,光影浮现。
一开始是一片荒原,天灰蒙蒙的,风卷着沙石砸地,远处几座倒塌的塔楼只剩骨架。紧接着场景一跳,变成一座繁华城池,街上修士来往,灵舟穿云,可天上裂着一道暗红色的缝,时不时落下血雨。
再一闪,又成了妖族大军压境,天空飞着三头六翼的巨禽,地上奔腾着鳞甲如铁的蛮兽,所过之处,山崩地裂。
“哎?”方浩皱眉,“怎么乱炖起来了?”
话音刚落,那几段影像突然重叠——荒原上站着城池,城池顶上盘旋着妖兽,血雨落在废墟里,发出滋滋的声响,空气中灵气紊乱得像被搅浑的汤。
不远处药园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接着是弟子惊呼:“我的灵苗歪了!”
“灵气潮汐反向了!”另一人喊,“丹房炉火倒吸气!”
方浩立刻抬手:“停!别全开!”
剑齿虎收势,四肢肌肉绷紧,猛地撞向东南角一块浮石。轰的一声,石头碎裂,里面嵌着的一缕红光被硬生生撞偏了方向。
貔貅同时张嘴,喷出一口金色雾气,精准罩住西南角一处光斑。那雾一沾就黏,像浆糊封裂缝,把两股交错的历史流硬掰开。
光影重新稳定。
这一次,画面按顺序展开:先是灵气充沛的盛世,宗门林立;接着天地变色,灵脉枯竭,修士争抢资源大打出手;再往后,散修结盟,建立新势力;最后妖族趁虚而入,掀起百年战乱。
整个过程像一本自动翻页的老画册,清晰、连贯、没有跳帧。
“行了。”方浩松口气,“总算没把后山变成精神分裂现场。”
他掏出青铜鼎,往地上一放,轻轻敲了三下。
叮、叮、叮。
鼎身微震,释放出一丝极淡的龙魂陨铁气息,顺着阵法边缘游走一圈,像是给机器做个体检。反馈回来的波动平稳,无异常。
“可以常驻运行了。”他说。
剑齿虎收回爪子,趴在地上喘气,额头上冒汗:“下次别让我撞那么准,我这身老骨头经不起天天当锤子使。”
“你上次说这话还是三年前撞碎魔修祭坛的时候。”貔貅翻了个身,肚皮朝天,“那次你连撞七次,完事还能追着人家长老啃脚踝。”
“那是年轻。”剑齿虎哼了一声,“现在我讲究战术。”
方浩没理它们斗嘴,走到试炼场边缘,伸手探进那层光影。指尖触到的不是空气,而是一种温凉的阻力,像摸到一层刚凝固的果冻。他用力一按,整个人穿过光幕,进入试炼场内部。
眼前景象瞬间切换——他站在一座破庙门口,天上雷云滚滚,远处传来厮杀声。几个穿着残破道袍的修士正在围攻一头独角妖兽,地上躺着几具尸体,血混着雨水流进沟里。
他走出两步,回头一看,光幕依旧挂着,外面的世界清清楚楚。
“不错,内外可视。”他点点头,退了出来。
转头看向剑齿虎和貔貅:“以后这地方就归你们管。每天开放两炷香时间,核心弟子轮流入内体验。其他人……先背熟《玄天宗应急手册》再说。”
貔貅懒洋洋问:“资源呢?维持这玩意儿挺烧钱的。”
“每日签到抽出一成。”方浩说,“不够的话,从我私藏的烂锅底刮点渣补上。”
“你那口锅炼过九十九种毒丹,刮下来都能当生化武器。”剑齿虎提醒。
“所以更值钱。”方浩咧嘴,“系统出品,绝不坑爹。”
他走到试炼场中央高台,站定,双目微闭,感知着阵法流转的节奏。能量平稳,频率统一,历史投影循环播放,像一台老式放映机,咔哒咔哒,不紧不慢。
台下,剑齿虎盘踞在东侧阵枢,四肢压着四枚符桩,眼睛半眯,像守夜的老狗。貔貅蜷在西边阵眼上,尾巴轻轻摇晃,嘴里时不时吐出一缕雾气,修补细微的能量缺口。
方浩睁开眼,扫视一圈。
光影流转,岁月如梭,试炼场安静运转,像一座刚装好的锅炉,等着第一拨人来试水温。
他抬起手,准备调出最新模拟数据,给弟子们讲讲未来三十年可能遇到的三种灾难模型。
就在这时,青铜鼎突然轻轻一震。
不是响,也不是动,就是那种只有他知道的、来自系统深处的感应——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下确认键。
但他没动。
因为就在那一瞬,试炼场最外圈的地面上,一道新的纹路悄然浮现,颜色比其他青黑石基更深,弯弯曲曲,像一条刚爬出来的蚯蚓。
方浩盯着它,看了三秒,然后慢慢把手放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