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的手还停在半空，指尖离那片虚无节点不过三寸。他没动，也没再说话，只是眼角抽了抽。

    刚才那一瞬间，他分明感觉到空间要裂开了——可就像锅盖压住沸腾的水，一股无形的力从里面顶了回来，把他那只手弹得微微发麻。

    “有门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但不开。”陆小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
    方浩回头，看见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蹭到了身后，怀里抱着个土不拉几的麻布包，像护崽的母鸡。他蹲下身，小心翼翼把布摊开，露出一枚土豆。

    这土豆不大，表皮坑洼，颜色偏黄，看着跟刚从泥地里刨出来的一样。唯一不对劲的是，它正泛着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微光，像是晒多了太阳，连土渣都带上了釉色。

    “它说……不能硬来。”陆小舟低声说，“这儿认熟人。”

    “熟人？”方浩挑眉，“你跟这破地方还有交情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。”陆小舟摇头，“是它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那枚土豆突然一跳，从布上滚到地上，“咚”一声脆响，活像个被踢了一脚的石子。

    紧接着，它不动了。

    然后，地面开始冒泡。

    不是真的冒泡，是泥土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波纹，像水面被风吹皱。那枚土豆陷进土里半截，忽然“噗”地一声，冒出个小脑袋。

    再然后是身子、胳膊、腿。

    一个三寸高的小精怪站在他们面前，圆头圆脑，浑身土黄，耳朵像两片刚长出来的嫩芽，眼睛是两个黑豆点，鼻子是个小土包。它叉腰站定，仰头看向方浩，嘴里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，像是地底传来的闷雷。

    “它叫土坨。”陆小舟翻译，“说是……带路的。”

    方浩盯着这玩意儿看了三秒，伸手想去捏它脑袋。

    土坨“嗖”地一闪，跳到陆小舟肩上，爪子一挥，一道土黄色光幕凭空展开，上面浮现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：

    “想进去？先交点记忆当门票。”

    “还得买票？”方浩啧了一声，“你们这库管比坊市还黑。”

    土坨不搭理他，只转头看向陆小舟，触须轻轻摆动，像是在催促。

    陆小舟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，低声说：“我娘走那天，下了雨。她躺在草席上，手抖得拿不住筷子，可还是把《菜经》塞进我怀里，说‘小舟啊，种菜如修心，别急，慢慢来’……那天晚上，我煮了碗烂糊面，她一口没喝，我就全吃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，睁开眼，脸色有点白。

    地面微微震动，一条由泥土堆成的台阶缓缓升起，通向前方一面巨大的石门。门上刻着无数细小的画面，有人耕田、有人写字、有人哭、有人笑，画面流转，像是活的一样。

    土坨跃下陆小舟肩膀，蹦到台阶最前头，双爪拍了拍门环。

    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    三声过后，整座石门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，门缝处浮现出一条由光影碎片铺就的小径，蜿蜒深入黑暗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方浩抬脚。

    刚踏上小径，四周景象骤变。

    他们站在一片无边的记忆荒原上，头顶没有天，也没有星，只有一层层缓慢旋转的光影漩涡。远处，一座座记忆塔林立，每座塔外都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画面：婴儿啼哭、战马奔腾、老树枯死、城池崩塌……全是别人的人生碎片。

    土坨飘在前面引路，触须时不时指向某座塔，发出低频震动。

    “那边是上古农耕文明的记忆。”陆小舟小声解释，“它说，这里存的不是历史，是‘被遗忘的时间’。”

    方浩点头，目光扫过那些画面。大多数都模糊不清，像蒙了层灰。可就在他路过一座矮塔时，眼角突然一跳。

    塔外飘着一段影像：一条水泥路，路边是红绿灯，一辆铁壳车“轰”地开过，车身上写着“美团外卖”。一个穿短袖的男人拎着饭盒横穿马路，差点被撞。

    那是他前世住的街口。

    他脚步没停，也没出声，只是袖子里的手悄悄攥紧了青铜鼎的把手。

    土坨继续往前飘，带着他们穿过一片漂浮的记忆碑林。碑上没有字，只有不断闪烁的光点，像是坏掉的灯泡。走到中央区域，一座巨大的穹顶缓缓浮现，底下是一面墙——不是石头，也不是木头，而是一整块流动的光幕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记忆投影，层层叠叠，无穷无尽。

    这就是记忆库的核心。

    土坨飞到墙前，突然停下，身体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方浩走近几步，抬头看去。

    墙上大部分画面都在正常流转，可其中一块区域却不断闪出灰斑，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，一会儿黑屏，一会儿跳出扭曲的影子。更奇怪的是，那片区域周围的光影居然在逆流——本该向前播放的记忆，正在倒着走。

    “那里……”陆小舟刚开口。

    土坨猛地转身，双爪交叉在胸前，发出一声尖锐的低鸣，震得空气都抖了三抖。

    光幕上立刻浮现出一行字：

    “不能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