嘡嘡嘡,嘡嘡嘡。
锣鼓声从广场东侧传来时,方浩正把袖口往下扯了扯。那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谁在用木槌敲一口老铜锅,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。
他抬头看了眼天。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见证台区域,云层散开后留下的光晕还浮在半空,像刚蒸好的一笼白面馒头,软乎乎地冒着热气。远处有小孩追着一只发光的纸鸢跑,嘴里喊着“星兽来啦”,被母亲一把拉住,笑骂了一句什么,又松了手。
方浩笑了笑,迈步往琉璃花廊走去。
花廊是昨夜连夜搭起的,横跨广场东侧,顶上缠满了会发光的藤蔓,据说是灵枢族长亲手从祖地移来的“心语枝”。每一节枝条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像是活着的东西。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两侧席位上,有的低头整理衣冠,有的小声交谈,气氛热闹却不喧闹。
主宾席设在正中偏前的位置,方浩走过去坐下时,旁边一位鳞族长老悄悄挪了挪屁股,把最干净的那块垫子让了出来。他没推辞,只点了点头,顺手从桌上捏了颗瓜子磕了。
“听说这婚宴上的菜,吃了能让人把偏见忘了?”
“可不是嘛,我隔壁座那位,上个月还说晶魄是冷冰冰的机器心,今儿早上却主动跟他换了茶喝。”
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,声音不大,但足够听清。方浩听着,也没回头,只是把手里的瓜子壳轻轻弹到盘子里,发出一声脆响。
就在这时,乐声一转,由锣鼓换成了悠扬的笛音。两道身影缓缓走入花廊中央。
左边那位通体泛着淡蓝微光,身形轮廓由无数细小光点构成,走动时身后拖出一串流动的数据尾迹——正是晶魄。右边那位则身披青金长袍,胸口嵌着一枚脉动如心跳的能量核心,面容温和,正是灵枢族长。
两人站定,相视一笑。
没有司仪,也没有繁文缛节。晶魄抬起手,指尖划过空中,一道光纹浮现,形如誓约符印;灵枢族长同时抬掌,掌心涌出一缕翠绿能量,缠绕其上。两股力量交汇,轰然绽开一朵半透明的莲花虚影,悬于半空,缓缓旋转。
宾客们安静下来。
片刻后,侍者端上首道菜肴。
那是六十四只玉碗,每只碗中盛着浅粉色的羹汤,表面浮着几片花瓣状的薄晶。香气一散开,所有人鼻尖都是一颤。
“心镜莲羹。”有人低声念出名字。
那香味并不浓烈,却奇异得很——闻着闻着,眼前竟会闪过一些模糊画面:一个少年躲在门后偷看父亲烧毁信件,一名女子在雨中摔碎婚书,还有一群人围在火堆旁,撕扯着同一卷竹简……
都是记忆中的误解片段。
众人动容,可没人动筷。
“这东西……真能清除偏见?”西边席位上,一名金属族代表压低声音,“我可记得,三百年前也有个‘净化心灵’的仪式,结果全族被洗了记忆,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。”
“就是。谁知道是不是换个法子操控我们?”
“可公约刚立,他们没必要这时候动手吧……”
议论声渐渐响起,带着迟疑和戒备。哪怕阳光洒满全场,哪怕誓言已成,人心深处那道坎,终究不是一句话就能跨过去的。
方浩坐在主宾席,听着这些话,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瓜子盘。
他站起身,走到中间那张主桌前,拿起一只空碗,亲自从大鼎里舀了一勺羹汤。动作不快,也不慢,像是在饭点打菜的寻常百姓。
他举起碗,环视四周,嗓门不小:“我当宗主这些年,签到过烂草根,炼过破锅,骗过人也被人追杀过。要说偏见,我不比谁少背。”
他顿了顿,又咧嘴一笑:“但这婚宴第一口,我不看系统,不问功法,就信眼前这两个人。”
说完,仰头喝下。
汤入喉的瞬间,他闭上了眼。
额间忽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金纹,像是水波荡开一圈涟漪,随即隐去。他的呼吸沉了一瞬,肩膀也跟着松了下来。
再睁眼时,目光扫过人群,落在两位曾因误会反目的长老身上。他走上前,拱手道:“当年那场争执,是我先起了防备心,话说重了,今日赔个不是。”
两位长老愣住,对视一眼,随即齐齐还礼:“是我们反应过激,该道歉的是我们。”
这一幕落进众人眼里,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。
静了几息。
然后,东侧席位上,一位羽族老妪颤巍巍地端起碗,小口抿了一下。她的眼角忽然湿了,喃喃道:“我想起来了……当年那场大火,不是他放的。是我自己失手碰倒了灯。”
她对面坐着的一位老者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嘴唇哆嗦:“你……你也记得了?我一直以为……以为你是故意栽赃我……”
两人隔着桌子,泪流满面,最后竟同时伸手,紧紧握在了一起。
这一开头,便如春雪遇阳。
越来越多的人端起碗,尝了一口。有人沉默,有人落泪,有人突然笑出声来,还有人直接起身,走向多年未语的旧识,抱住便哭。
一对宿敌族群的首领原本分坐两边,此刻踉跄着站起来,跌跌撞撞扑向对方,抱头痛哭:“原以为血仇深重,查了三代族谱都没放过……结果竟是上头为了夺权编出来的故事!”
“我爹临死前还让我报仇……我他妈供了三十年牌位啊!”
哭声引来了笑声,笑声又化作一片唏嘘感慨。
方浩没再说话,退回座位,给自己倒了杯酒,慢慢啜着。他看着满场重归于好的面孔,嘴角一直挂着笑,眼角却有点发酸。
晶魄与灵枢族长携手走过各桌,为每位宾客添羹。他们不劝,也不语,只是微笑。那笑容里没有胜利,没有炫耀,只有一种终于被理解的平静。
花廊上方的“心语枝”忽然集体亮了一瞬,仿佛也在呼吸。
“你说这菜到底是谁做的?”有人好奇问。
“听说是灵枢族的老厨娘,加了祖传的‘澄心粉’。”
“可我怎么听说,是晶魄从数据库里调出的远古配方?”
“管他呢,反正吃了不亏。我刚刚想起来,我讨厌隔壁老王其实是因为他去年借我锄头没还——现在他还了,我还挺喜欢他。”
哄笑声炸开。
方浩听着,笑着,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喝了。
夜风渐起,吹得花廊顶上的藤蔓轻轻摇晃。远处天边,已有星星点点亮起,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。
他放下酒杯,抬眼望向星空。
就在这时,一阵熟悉的香气随风飘来。
不是心镜莲羹的味道,也不是酒菜之香,而是一种极清淡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暖意,像是春天翻过的田垄,又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被。
他微微一怔。
这味道……有点像他早年签到出的那批腐草根,熬成粥后的味儿。
他没多想,只觉得舒服,便深深吸了一口。
花廊内,欢声笑语不断。一对老夫妇牵着手走到新人面前,鞠了一躬:“谢谢你们,让我们重新认识了一辈子的冤家。”
晶魄微微颔首,灵枢族长笑着回礼。
方浩坐在席边,脚边不知何时滚来一颗剥了皮的橘子。他捡起来,掰下一瓣放进嘴里。
甜中带酸,汁水饱满。
他眯起眼,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