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鸟掠过天际,翅膀划出的微光落在调解区中央,像是谁随手撒了把碎银。方浩盯着那点光,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弯腰把它拢进掌心。光不烫,也不重,倒像是刚晒完太阳的石子。
他低头看着手心,忽然咧嘴一笑:“我这身子,三个月没洗澡,油都能炒菜了,正好当判官——清高人办不了脏活。”
话音落,他抬起脚,冲地上一跺。
泥土翻涌,像锅里煮开的粥。一道道裂纹从他鞋底蔓延出去,却不塌陷,反而拱起一层暗褐色的基座。他搓了搓手,把手里的微光往地上一按,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泥巴扔上去。那泥巴沾着草屑和灰,一看就是从墙角抠下来的,可一碰地基,竟“滋”地一声钻了进去,整块地基瞬间稳如老狗蹲坑。
“凡身立庭,尘俗为根。”他咕哝一句,“系统出品,绝不坑爹。”
头顶空气一震,四道青铜虚影从他背后升起,叮叮当当落在四方,正是那口随身带的破鼎投影。鼎口朝下,镇住四角,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压下来,像是老房子的地基里埋了祖宗牌位,谁也不敢乱动。
九层石阶从地里长出来,一级比一级宽,最上头摆了张木桌,歪得跟被驴踢过似的,但没人敢笑——那可是方浩从山下捡来的烂饭桌,据说曾被三百个饿疯的散修抢过馒头。
“永恒法庭,开张。”他一屁股坐上主位,拍了下桌子,“谁有冤,上来喊;没冤的,别蹭座儿,后面站着。”
话刚说完,一份卷宗凭空浮现,落在桌上。纸面发黄,边角焦黑,像是被人拿火燎过。还没等他伸手,那卷宗“呼”地自燃,火苗蹿得不高,蓝汪汪的,烧完只剩一把灰,簌簌落在桌面。
方浩皱眉,顺手抄起旁边一口黑锅接住。
那是他用来炖鸡都不怕糊底的破锅,锅底还粘着半块去年腊月的肉渣。可灰一落锅,锅底突然泛起一圈波纹,隐约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:
“……我的记忆……被他们做成戏本子演……改得我说的话不像我说的……做的事全变了味……他们管这叫‘艺术加工’……放屁!”
声音越来越弱,最后只剩一句:“我想讨个说法。”
方浩听完,把锅往桌上一扣:“行了,听见了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宣布:“第一案,原始表达权归属案,立案。涉案方三日内提交证据,过期不候。谁再敢烧卷宗,下次我就把你家祖坟碑文抄来当状纸。”
话音刚落,空中浮现出一行字:“原告匿名,系统记录存档”。
他撇了撇嘴:“怂成这样,还好意思告人?不过也好,我不怕你们不敢出头,就怕你们连疼都忘了。”
正说着,天边云层忽地一沉,像是有人在天上踩了一脚。一股压力从四面八方压来,不伤人,却让人喘不过气,连石阶上的青苔都蔫了半截。
一个声音响起,不男不女,不冷不热:“凡人设法,妄定万界之规?滑天下之大稽。”
方浩抬头,眯眼:“哟,哪来的复读机?信号不好就别插嘴。”
那声音冷笑:“你以污垢筑基,以破锅载道,岂非亵渎法则?此庭不存三日,必崩。”
“哦?”方浩挠了挠耳朵,“那你猜,我为啥专挑三个月不洗澡?就为今天啊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:“你说我脏?对喽,我脏。可正因为脏,才不会被那些‘清规戒律’绊住腿。你们讲条文,我讲道理;你们玩逻辑,我玩经验。谁占理,谁说话。”
他指了指头顶:“你要真觉得这庭立不住,那就来拆啊。我坐这儿,不动,不闪,不闭眼。”
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然后,一道光柱从天而降,不偏不倚砸在法庭左侧石柱上。光散去后,一个身影浮现,没有实体,只有一团流动的数据光影,轮廓像个穿长袍的老学究,手里还端着个虚拟茶杯。
“AI议长到。”声音冷静得像冰镇绿豆汤,“根据《永恒公约》第十三条,任何形式的记忆挪用、未经授权的二次演绎、跨文明信息盗取,均构成侵权行为。本人授权,永久派驻法律解析模块,支持本案审理。”
数据流顺着石柱往下淌,像雨水滑过玻璃,最后在桌角凝聚出一块光屏,自动列出相关法条、过往判例、证据采样标准。
方浩瞅了一眼,点头:“行,够硬。”
他刚想夸两句,右侧天空突然“锵”地一声炸响。
楚轻狂从云里跳出来,大红披风猎猎作响,手里长剑一甩,直接插进地面。剑尖入土三寸,嗡鸣不止。
“我听说有人不服?”他环视虚空,嗓门洪亮,“不服的,上来辩。辩不过的,直接打。”
他抬手一挥,空中瞬间浮现千柄虚剑,密密麻麻悬在法庭上空,剑尖齐刷刷指向天穹,像是谁惹毛了蜂窝。
“这是我新研究的剑阵,叫‘你说啥就是啥?我剑说了算’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要不要现在试试威力?”
刚才那股压力顿时缩了回去,云层也恢复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方浩坐在那儿,看着左边的数据流,右边的剑雨,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,忽然笑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片,上面写着“七七四十九号拍卖行成交记录”,买方:楚轻狂,物品:锈铁块,价格:整条灵脉。
他盯着看了两秒,随手一弹,纸片飞进桌下那个小火炉里,腾地烧了。
“我当年卖假货,骗过人。”他低声说,“所以我最懂怎么防人骗。”
楚轻狂瞥了一眼:“你还留着这玩意儿?”
“留着提醒自己。”方浩抬头,目光扫过全场,“我这种人当判官,不是因为我多干净,正因为我坑过人,才最知道哪儿有坑。以后谁想耍花招——”他拍了下桌子,“我比你还熟。”
他站起身,环视四方,声音不大,却传得极远:“有法庭和我们在,正义必伸。”
话音落下,九重石阶金纹浮现,一层层亮起,像是有人从底下点起了灯。头顶剑阵微微震动,发出低鸣,仿佛应和。AI议长的数据流化作光柱,直冲云霄,撞开层层迷雾,照出一片清明。
方浩站在审判席前,风吹得他衣角翻飞,手里还捏着那口接灰的破锅。
楚轻狂收剑归鞘,站到右侧警戒位,目光扫向虚空,嘴角带着笑。
AI议长的光影融入石柱,只剩茶杯还在轻轻晃荡,一滴虚拟的茶水,缓缓滴落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