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站在台阶上，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直抖。裂缝里的光还在往上冒，不急不缓，像锅里煮开的水泡，一个接一个顶着上来。他盯着那道缝，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掌心——那里有道浅痕，不疼，也不碍事，就是看着别扭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眼青铜鼎，盖子还半开着，里面躺着几块烤糊的薯皮。昨夜陆小舟说这玩意儿能补灵气，他啃了一口就吐了，炭都比它香。可就这么个破东西，居然在签到系统里换来了“回响灵植肥料”这种名头唬人的玩意儿。他啧了一声，心想系统出品，倒是真不坑爹，就是坑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盘膝坐下，把鼎往前一推，鼎口对准裂缝。阳光斜照进来，在铜面上滑出一道反光，晃得他眯起眼。就在那一瞬，脑子里突然蹦出几个画面：那对相拥的仇侣，眼泪没干，可体内的回响波动却稳得很；机械体胸口的光熄了又亮，频率居然和旁边那人的心跳搭上了调；还有碑灵压住香雾时，石纹一闪，整个殿内的杂音都往一个方向收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眨了眨眼，好像抓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感情越深，回响越稳？”他自言自语，“可光有感情也不行，得记着，还得反复想，一遍两遍三遍……越想越清楚，就越不容易被搅乱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伸手摸了摸鼎身，凉的。但指尖刚碰上去，鼎面忽然映出一串闪动的影子——那是他最近三十次签到记录里，所有跟回响有关的数据反馈。系统没回应，也没提示，可这些信息就像卡在他脑子里，自己往外冒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有意思。”他咧了下嘴，“看来不是我聪明，是系统偷偷塞了料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闭上眼，开始算。算情绪强度，算记忆重复次数，算共鸣持续时间。越算越顺，最后结了个印，低喝一声：“万象归频——显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轰！

    

    一道螺旋状的光幕从鼎口冲天而起，像卷轴一样展开，直铺到天边。上面浮现出几行字，写得跟算账似的：

    

    **回响度 ∝ 情感共振2 × 记忆密度**

    

    底下还附了一行小字：“注：冷漠旁观者回响衰减速度为每日0.7%，深度羁绊者可维持稳定达千年以上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方浩喘了口气，有点虚。刚才那一手耗了不少力气，脑仁嗡嗡的。但他嘴角还是翘着，这公式虽然看着呆，可一旦成立，就意味着——人心齐了，熵就钻不了空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光幕缓缓旋转，向四周扩散。第一道波纹扫过回响台，台面微微震了一下；第二道掠过远处山峦，石头缝里的苔藓突然泛出微光；第三道冲进星域，七重天外的一颗死星轻轻颤了颤，表面裂开一道细缝，漏出点暖黄的光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宇宙像是打了个嗝，然后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紧接着，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不是人喊的，也不是广播传的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荡，像是亿万意识同时松了口气，形成的和谐波纹。

    

    方浩坐在地上没动，听着这无声的庆贺，笑了笑：“我说血衣尊者，你天天盯着我毛孔看也没用，关键是我这儿——”他拍了拍胸口，“伙计多，心齐，你那点臭毛病进不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光幕边缘突然抽搐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紧接着，三道半透明人形从第七重星域的方向剥离出来，漂浮在空中。它们脸模糊，嘴咧着，声音沙哑整齐：“发现规律？不过是为我做嫁衣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方浩翻了个白眼：“又是这句？你们能不能整个新词库？我都快能跟着合唱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幻影不理他，其中一只抬起手，指向光幕上的公式。它指尖一勾，那个“∝”符号竟开始扭曲，慢慢变成“÷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方浩脸色一变：“你想反着来？让情感越深越不稳定？让记得越多死得越快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立刻抬手结印，想加固光幕，可才推出一半，手臂就沉了下去。刚才推演耗太大，灵力跟不上，印诀卡在半路，像堵车堵在桥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光幕开始闪烁，公式扭曲得更厉害，“÷”已经成型，周围的文字也开始褪色，仿佛要被吞掉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就在他咬牙准备硬撑时，脚下地面传来一阵震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回响台基座处，石板一块块拱起，拼成一道人影。碑灵缓缓浮现，白衣无风自动，双目紧闭，双手虚托，像是举着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吾承万古碑志，镇此虚妄！”它低喝一声，身形骤然拉长，化作一条石质锁链，缠上光幕支柱，狠狠一勒！

    

    咔！

    

    幻影发出一声尖啸，被硬生生拽回光幕底层，挤进最稳稳钉在原位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光幕恢复澄澈，继续向外扩散。远处星点纷纷亮起，像是被点亮的灯笼。

    

    方浩松了口气，靠在鼎上喘气。他抬头看向天穹，轻声说：“不是我不洗澡就能挡住你……是人心齐了，你才钻不进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这话像是说给幻影听的，又像是说给整个宇宙听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碑灵缓缓沉回台基，只在光幕底部留下一道微弱的石纹脉络，像根保险丝，静静伏着，随时准备再压一次。

    

    方浩慢慢站起身，左手扶着鼎，右手指向天际。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，落在裂缝边上。那道缝还在冒光，但节奏变了，不再是乱蹦，而是顺着光幕的频率，一明一暗，像是在呼吸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什么，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浅痕。刚才还没注意，现在一看，痕迹边缘竟然泛着一丝极淡的金线，只有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皱了皱眉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远处，一颗原本黯淡的星辰突然爆发出强光，接着是另一颗，再另一颗。它们不爆炸，也不移动，只是亮，按照同一个频率，一亮一暗，像在应和什么。

    

    方浩眯起眼，数了数，正好九百六十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和他昨夜打坐时听到的鼎内回音次数一样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时，青铜鼎轻轻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盖子没动，但鼎口冒出一缕极细的烟，转了个弯，朝裂缝飘去，一头扎了进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裂缝里的光猛地涨了一截，随即回落，变得柔和而稳定。

    

    方浩站在原地，没动。他的右手还指着天，可眼神已经不在光幕上了。他在听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听那缕烟进去之后，裂缝深处传来的、极其轻微的敲击声。

    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

    咚咚。

    

    像是有人在里头，用指节轻轻叩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