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还站在回响台边上,袖口那片落叶早被他扔进了青铜鼎。火苗“呼”地窜了一下,冒出一股带点甜味的青烟,像是谁在远处烤红薯。
他咳了咳,捏住鼎耳晃了两下,里面灰都没剩。
“行了。”他转头说,“可以开始了。”
台下站着一排人影,个个身形半透,衣服看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没拧干。他们没说话,但彼此对视时,眼神里有点东西不一样了——以前是空的,现在装了点事。
这是熵觉醒者,一群把自己从“毁灭本能”里硬掰出来的前灾厄生命体。最近他们开了个小会,讨论干点正经事,别整天不是破坏就是嘲讽。最后拍板:搞慈善。
“我们过去送东西。”领头的那个说,声音听着像风吹过破窗纸,“粮食、水、治伤的符,送到那些……还没听懂风说话的地方。”
方浩点点头:“有组织有纪律,挺好。不过你们这身气场,飞到一半别把救济粮变成灰就行。”
对方没反驳,只是抬手,其余人跟着列队站定,双手缓缓抬起,掌心朝天。空气中泛起波纹,像是热天里看远处路面那种晃动感。
九堆物资凭空出现:米袋鼓着,水囊沉甸甸,疗伤符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还用红绳捆好,看得出用心了。
“哟,还挺像样。”方浩嘀咕,“连包装都统一了?”
“我们商量过。”那个领头的轻声说,“善事就得有个善事的样子。”
话音落,九堆物资腾空而起,化作九道虹光,冲天而去,划破虚空,直奔九大洲最边远的几个角落。那边有些文明还在用石头砸兔子,听不懂风,也看不见记忆留下的痕迹。
光流刚走,方浩就察觉不对劲。
他鼻子动了动,闻到一股味儿——不是臭,也不是烧焦,就是……让人想皱眉。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哼一首跑调的歌,哼得你还不能发火。
三道虹光突然抖了一下,颜色变暗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了一口。
紧接着,半透明的人形从光里浮出来,脸模糊,嘴咧开,声音却齐刷刷响起:
“救助贫困?不过是为我做嫁衣!”
一样的台词,一样的节奏,连语气里的那种阴阳怪气都一模一样。
方浩翻了个白眼:“我说你们能不能换个开场白?天天这一句,我都背下来了,还能倒着复述。”
幻影不答,只是一挥手,几袋米瞬间发灰,水囊表面浮出霉斑,疗伤符上的朱砂字迹开始褪色。
接收地的画面在空中浮现:一个老汉接住掉落的米袋,打开一看,里面谷粒干瘪发黑;孩子捧着水囊喝了一口,当场蹲下咳嗽;伤员贴上符箓,非但没愈合,伤口边缘反而泛起青紫色。
“操。”方浩骂了一声,抬手就要掏签到奖励。
可就在他开口前,一道石影已从地面升起。
碑灵出来了,还是那副冷脸,手里抱着块比他人还高的石板,边角磨损严重,像是被人拿去当过门挡。
他一步跨到台心,将石板往地上一顿。
“嗡——”
空气震了一下,所有人耳朵里都听见一声钟响,不是真声音,是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。
碑灵双手结印,嘴里念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音节,最后一个字落下时,他猛地睁眼,喝道:“压!”
九道虹光外瞬间多出一层透明壳子,像是给每道光流套了个玻璃罩。那三个扭曲的光团剧烈挣扎,幻影张嘴还想说话,结果被硬生生憋了回去,整个人像被塞进瓶子里的虫子,越缩越小,最后“啪”地一声,沉到了物资底部,动弹不得。
光流恢复明亮,继续前行。
接收地的变化立刻显现:米粒重新饱满泛金,水囊滴落的水珠在阳光下闪出彩虹,疗伤符贴上后,伤员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连疤痕都没留。
村落里爆发出哭喊声。
不是痛苦的那种,是突然活过来的声音。
老人跪在地上,把米往嘴里塞,一边嚼一边掉眼泪;母亲抱着发烧的孩子冲到水囊前,灌了一大口,又喂给孩子,孩子咳了几声,烧退了,睁眼笑了;断腿的猎人撕开符箓贴上去,骨头“咯咯”作响,站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抱住身边人嚎啕大哭。
画面传回来时,整个回响台都安静了。
熵觉醒者们站着,没人动,也没人说话。但他们肩膀微微颤着,有几个甚至抬手抹了把脸,像是出汗了。
“我们……真的帮到他们了?”有人低声问。
“他们活下来了。”另一个说,“因为我们。”
然后,不知是谁先开口,喊了一句:“慈善立功了!”
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,到最后整排人都在喊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齐:
“慈善立功了!”
“慈善立功了!”
他们喊得脸发红,眼睛亮,像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“值得”。
方浩没跟着喊,只是抱着青铜鼎,看着远方最后一道光流消失在天际。
他嘴角动了动,到底没笑出来。
这时,碑灵走到他身边,声音低:“他们高兴得太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浩点头,“那股味儿还没散。”
“幻影只是被压下去,不是消灭。”碑灵盯着地面,“它还在底下,听着呢。”
“那就让它听。”方浩把鼎放在台沿,伸手摸了摸,“反正咱们干的事,不怕它听,就怕它学不会。”
碑灵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身形渐渐变淡,最后化作一道虚影,留在台心不动了。
方浩转身面对那群还在激动的熵觉醒者。
“行啊。”他说,“第一次集体行善,没翻车,值得庆功。但我得提醒一句——下次送东西,记得提前报备物资清单,我要抽成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抽成?”刚才喊得最大声的那个瞪眼,“为什么?”
“劳务管理费。”方浩理直气壮,“你们以为这回响台是免费景区?场地租赁、灵气损耗、碑灵出场费,哪样不要钱?再说我刚还动用了系统资源,那可是要记账的。”
“你刚才点了根落叶烧了而已!”
“那是引信!”方浩一拍鼎,“没有我那一把火,你们的‘共生咒’能顺利启动?能稳定输出?能避开底层回响波动炸炉?啊?”
对方语塞。
“而且。”方浩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,“我已经给你们拟好了《跨文明慈善援助收费标准》,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。比如粮食类,按吨算,每吨收五灵石基础服务费,偏远地区加收三成运输附加费;净水类含矿物质浓度检测费;疗伤符另算符纸折旧和远程能量中继站维护成本。”
“这也太黑了!”
“嫌贵?”方浩合上本子,“那你等幻影下次出来,让它免费发,保准发完顺便把你脑子也清空。”
一群人顿时沉默。
片刻后,领头的那个叹了口气:“……我们交。”
“识相。”方浩满意地收起本子,“另外,建议你们成立个正式组织,注册一下,不然以后税务稽查找上门,我不替你们扛。”
“组织名字都想好了。”那人低声说,“叫‘光流会’。”
“还凑合。”方浩点头,“比‘熵之友爱联盟’听着顺耳。”
台下又热闹起来,有人开始讨论章程,有人算经费,还有人提议设立“受助文明反馈评分制”,做得好下次优先拨款。
方浩没再插话,走到台边,低头看向方才碑灵站立的位置。
地面那道裂缝还在,就是比之前宽了些,里面透出的光更明显了,温温的,像春天晒暖的土。
他蹲下,伸手探了探,热度刚好,不烫也不凉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喃喃,“底下有东西要上来。”
身后,欢呼声仍在继续。
“慈善立功了!”
“我们救了人!”
“原来做好事……是真的会开心的。”
方浩没回头,只是把手指在裂缝边缘轻轻一划,沾了点湿润的泥土,捻了捻。
然后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,对着空气说:
“下回别光喊口号,记得带礼物。空着手来,谁都别想从我这儿领补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