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把青铜鼎往肩上一扛,像挑担子似的往前走了两步。这玩意儿沉得要命,里头还封着那团灰紫色的毒雾,时不时嗡一下,跟里头关了只大马蜂似的。他倒不慌,反而哼起了小曲儿,调子跑得离谱,像是菜市场杀鱼的大爷在打喷嚏。
学堂建在半山腰,青瓦白墙,看着还挺正经。门口立了块木牌,上头写着“回响学堂”四个字,笔画工整,但最后一捺拖得太长,活像谁甩了泡鼻涕上去晾干了。
他站定看了两眼,没进门,先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,打开一看,半块芝麻烧饼,边角都压碎了。他掰下一小块扔嘴里,嚼了两下,眯眼道:“讲学还能饿死人?我就不信这个邪。”
话音刚落,里头传来一阵低诵声,整齐划一,像是庙里和尚念经,但节奏更怪,一句接一句,听着让人脑仁发胀。
方浩咽下烧饼,拍拍手,抬脚跨过门槛。
堂内摆了十几张矮桌,坐的都是些模样模糊的人——说是人,其实更像是影子捏出来的,五官能看个大概,但总差那么一口气,像是还没画完的脸谱。这些人闭着眼,跟着声音默念,神情肃穆,有几个眼角还挂着泪。
讲台之上,站着一人。
灰袍束发,面容清瘦,手里捏着一支竹简,正一字一顿地念:“回响是记忆的延续,亦是未来的投影。听之者明心,悟之者得道。”
方浩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血衣尊者。
不过这位魔宗长老今天穿得挺干净,一点血渍没有,连指甲都修剪得齐整,哪有半点嗜血成性的样子?倒像是哪家私塾里教书的老夫子。
他没吭声,找了个角落坐下,把鼎往脚边一放,顺手掏出个小本子,拿炭条在上头写写画画,像是记笔记,其实画的是只烤鸡,翅膀还特意涂黑了,表示焦香酥脆。
血衣尊者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在方浩身上停了半息,又移开,继续道:“你们所听到的每一句回响,都是万千意识共同编织的网。它不属任何人,却连接所有人。抗拒者,是怕被吞噬;接受者,才能成为光。”
底下众人呼吸一滞,有几个猛地睁开眼,瞳孔泛白,随即又落下泪来,身子微微发抖,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进了脑子里。
方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,没啥动静。他又悄悄运了丝灵力探出去,刚伸到半空,就觉一股微弱的震感顺着经脉往上爬,像是有人拿小锤子轻轻敲他后脑勺。
“有点门道。”他心想,“这不是传功,是调频——把人脑子拧到同一个频道上。”
他正琢磨着,忽然察觉头顶有风动。
抬头一看,墨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房梁上,穿着一身灰布短打,像个修屋顶的泥瓦匠。他双眼蒙着黑布,手里却拿着一把小铜尺,正一下下敲着房梁某处,每敲三下就停顿片刻,耳朵微微转动,像是在听什么。
方浩冲他眨了眨眼。
墨鸦没反应,继续敲。
堂外天色渐暗,山风卷着落叶拍打窗纸。突然,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,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。
紧接着,大门被猛地撞开。
十几个散修冲了进来,双目赤红,脸上肌肉抽搐,嘴里齐声高喊:“回响即奴役!回响即奴役!”声音刺耳,像是铁片刮锅底,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血衣尊者站在台上,纹丝不动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方浩却笑了:“好家伙,说翻脸就翻脸?”
他脚边的青铜鼎轻轻一颤。
墨鸦在梁上停下敲击,双手按住梁木,指尖微微发紧。
那些散修已冲到台前,伸手就要抓血衣尊者。可就在他们即将触碰到讲台的瞬间,地面突然亮起一圈符文,呈环形扩散,将整个讲台护住。冲在最前的几人像是撞上了无形墙壁,脑袋一懵,跪倒在地。
“三重隔音镇神阵?”方浩轻声嘀咕,“行啊小子,藏得够深。”
墨鸦依旧不动,耳朵却朝堂中偏了偏。
方浩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慢悠悠走到阵法边缘。他没去碰那圈光纹,而是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,低声念了句口诀。
刹那间,空气中响起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在耳边打响指。
他五指猛然收拢。
那些跪地的散修身体一僵,脖颈、手腕、太阳穴等处同时渗出丝丝黑气,像是被无形的手从皮肉里抽了出来。黑气升空,聚成几缕烟柱,在半空扭动片刻,“啪”地炸开,化作细尘飘散。
人群安静了。
一个老者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,满脸泪水:“我……我记得我孙子病了,我在熬药……再睁眼,我就在这儿了,嘴里喊着‘奴役’……我到底做了什么?”
方浩蹲下来,递给他一块粗布手帕:“你啥也没做,顶多是被人当枪使了。”
老者接过手帕,哆嗦着擦脸:“是谁?为什么要这样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方浩站起身,环顾四周,“兴许是哪个闲得蛋疼的,觉得大伙儿太清醒,得给脑子灌点浆糊。”
其他人也陆续恢复神志,有的呆坐,有的抱头痛哭,还有的直接跪下,冲着方浩磕头。
“多谢仙长救命!”
“我们被熵利用了!那是假的回响!”
方浩摆摆手:“别谢我,谢你自己。你要是真想通了,明天带俩鸡蛋来就行,我不嫌少。”
众人怔住,随即哄笑起来,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。
血衣尊者这时终于开口:“今日课止于此。明日同一时间,继续讲解‘回响与自我边界’。”
说完,他收起竹简,转身从侧门离开,步伐平稳,连头都没回。
方浩盯着他背影看了一会儿,低声自语:“讲得挺像那么回事,可这味儿不对。哪有魔头开善堂的?除非……他图的不是人心,是别的。”
墨鸦从梁上跳下,落地无声。他走到方浩身边,小声说:“阵法残影调出来了,在他们进门前十七息,眉心都有灰光闪动,频率一致,不是自发行为。”
“远程控场?”方浩点点头,“手法挺老道,但不够细。要是我,至少加个记忆覆盖,让他们以为自己是自愿来的。”
墨鸦没接话,只是把手里的铜尺递过去。
方浩接过一看,尺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防不胜防,但得防。”
他乐了:“你还挺会写标语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学堂,夜风扑面。身后,那些散修还在互相搀扶着往外走,有人边走边议论刚才的事,语气里带着后怕,也带着一丝清明。
方浩站在石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学堂大门。
灯还亮着,屋里没人,静悄悄的。
他低头摸了摸青铜鼎,里头那团毒雾安分了不少,像是睡着了。
“今天也算开了眼界。”他说,“魔头讲课,瞎子布阵,傻子听讲,就差个唱戏的敲锣。”
墨鸦站在旁边,忽然问:“你真打算明天还来?”
“为啥不来?”方浩咧嘴一笑,“人家都说了,明儿讲‘自我边界’。我这么多年东奔西跑,连个固定摊位都没有,正好听听,怎么才算有边界。”
墨鸦没说话,只是耳朵轻轻抖了一下。
方浩把鼎往肩上一扛,抬头看了看天。
星星稀疏,月亮被云遮了半边。
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停下所有动作,左手扶住鼎沿,右手垂下,嘴唇微动,在心里默念:
“签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