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盯着那颗流星消失的方向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一把抓起青铜鼎,指尖在鼎沿上蹭了蹭,像是要确认这玩意儿还在自己手里。鼎身微温,表面浮着一层刚修复完碑体时留下的金纹余光,还没散干净。
他低头看向碑底,裂缝是合上了,可地面那一圈石纹还在轻轻跳动,跟心跳似的。不急,但挺稳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底下敲鼓。
“有毛病。”他小声嘀咕,“修都修好了,还打什么节拍?当自己是街头卖艺的?”
他撑着鼎沿站起身,腿还有点软,刚才那一口精血喷得有点狠,现在走路像踩在棉花上。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,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碑脚。石头冰凉,可指腹刚贴上去,就觉着里头有股气流猛地一转,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。
“喂。”他抬头,声音不大,“你还活着吧?”
碑面微微一震,一道虚影缓缓浮现出来,是个穿古袍的老头模样,胡子拉碴,眼神却亮得很。碑灵出来了,双手背在身后,低头扫了一眼碑基,眉头立刻拧成个疙瘩。
“不对劲。”碑灵说,“裂痕封了,可内里的文络还在颤。这不是自然愈合,是强行压住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浩甩了甩发麻的手指,“我刚也感觉到了,底下像有谁在挠痒痒,还不敢用力抓。”
碑灵没接话,虚影飘到碑侧,伸手按在一处金纹交汇点上。那纹路原本是安静流淌的,可就在他触碰的瞬间,突然拐了个弯,绕开他的掌心,往深处缩了半寸。
“它在躲。”碑灵收回手,语气沉了下来,“不是自我修复,是被人牵着走。”
方浩咧了下嘴,笑得不太自在:“你说……那个姓熵的,又来了?”
“不是‘又来了’。”碑灵摇头,“他从没走。只是之前被你那道净源咒纹轰出去一段,现在缓过来了,在找机会重新搭上线。”
方浩哼了一声,从怀里掏出剩下半块烤肉干,咬了一口嚼着。肉有点干,卡在喉咙口,他顺了顺气才咽下去。“修个碑还得配个售后服务?早知道收他双倍工钱。”
“你还能笑?”碑灵瞥他一眼,“他要是真连上了,下一次就不只是晃两下了。整座碑的法则都会被篡改,到时候你以为你在守秩序,其实是在帮他拆世界。”
“那不至于。”方浩拍拍裤子站起来,“我这人别的不行,看人下菜碟还挺准。那家伙阴一阵晴一阵的,一看就不是正经修行的料,顶多算个搞破坏的包工头。”
碑灵没笑,只淡淡道:“他残存的意念还在动。虽然弱,但方向明确——直指碑心主轴。”
方浩眯起眼,又看了眼碑底。那节奏还在,不快不慢,像在等什么。
“你是说,他在等我们松懈?”他问。
“或者等你倒下。”碑灵说,“你耗得太狠了。一口精血催动高阶符纹,五脏都在震。你现在站着,靠的是股犟劲,不是修为。”
方浩摸了摸胸口,确实有点闷。他咳了一下,没出血,但肺管子像被砂纸擦过一样疼。他摆摆手:“死不了。我这身体,三个月没洗澡都能扛住血衣尊者追杀,区区一点内伤算什么?”
“可他们信你能修好碑。”碑灵忽然换了语气,目光扫过旁边。
方浩顺着看去——楚轻狂靠着剑坐在三丈外,头低着,呼吸浅但稳定,像是睡着了;陆小舟抱着灵藤蜷在碑角,脸朝地,鼻尖蹭着尘土,睡得像个泥猴;双生子趴在地上,手还搭在碑面上,身子薄得像纸片,一动不动,也不知道是晕了还是省电模式。
“他们以为结束了。”碑灵说。
“那你就别告诉他们还没完。”方浩把鼎往脚边一放,“让他们睡。这一觉值钱,醒了我得收门票。”
“你不睡?”
“我不困。”方浩活动了下手腕,“再说了,这儿总得有个人看着。万一哪块砖想造反,好歹有人拿锤子敲回去。”
碑灵沉默片刻,虚影渐渐淡了些,像是退进了碑体深处。过了会儿,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:“熵不会善罢甘休。这次失败,只会让他更执着。”
“那就来呗。”方浩盘膝坐下,背靠着鼎,“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赖账的。欠我一顿饭的能追我三条街,何况他还欠我一个安稳觉。”
夜风拂过碑角,吹起他几缕乱发。天上星星稀疏,地上没人说话。远处一只夜枭扑棱着飞过,落地时踩断了根枯枝,啪的一声,清清楚楚。
方浩没抬头,只把手搭在鼎耳上,低声说:“你听着,我也告诉你一句——这碑,我修好了,就是我的。谁想动它,先问问我这口破鼎答不答应。”
碑灵的声音轻轻响起:“我会加强内部巡防,封锁异常脉络。但你也得明白,单靠守不行。下次他再来,可能不是试探,是总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浩闭上眼,肩膀却绷着,“所以我也不能一直当维修工。得升职,当保安队长,最好还能带薪闭关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练啊。”他嘴角一扯,“打不过就练,练不过就躲,躲不起就硬扛。我这人天赋不高,胜在皮厚命长。”
碑灵没再说话。碑面的金纹缓缓流转,像是在自行校准。那股轻微的震颤依旧存在,但频率慢了些,像是察觉到有人盯上了它,动作变得谨慎。
方浩坐着没动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他没睡,也没睁眼,只是静静地听着——听风,听地底那点细微的动静,听自己体内灵力一寸寸爬回经脉的声音。
他知道,这场仗没完。
刚才那一通折腾,不过是把门关上了。可门外的人还在,正贴着门缝往里瞧,手里攥着钥匙,琢磨着什么时候撬锁进来。
他摸了摸鼎身,温热的。
“下回。”他喃喃道,“别等我拼老命。我自己开门揍你。”
风掠过碑顶,卷起一小撮尘土,落在他肩上。他没拍,也没动,依旧坐着,像一尊刚立起来的守碑石像。
远处,一颗新的流星划过天际,一闪即逝。
同一时刻,碑底最深处,那道已闭合的裂痕内部,一丝极淡的波动悄然滑过,如同呼吸般微弱,却又无比执拗。
方浩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