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的指尖还搭在青铜鼎的裂痕边缘,那阵刺耳的孩童笑声像钝刀子刮着耳膜,一声比一声近。他正要开口让血衣尊者去山门外查探,头顶虚空突然嗡地一震,仿佛整片天幕被人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。
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不是日光,也不是灵光,倒像是某种被强行压扁的符纸被猛地展开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铺满全场。一个身影缓缓降下,周身缠绕着规则纹路,每一步踏出,地面就浮现出一圈金色法环,连风都静止了。
“终极秩序者。”方浩低声念了一句,手却没松开鼎。
那人影落地,面容清晰——眉骨高耸,鼻梁笔直,唇线薄而冷,一双眼睛深得像能吸走人的魂。他抬起手,掌心浮起一团旋转的星云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幻象已除,秩序当归。”
血衣尊者原本站在三丈外,一直没说话。可就在那人抬手的瞬间,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,瞳孔缩成针尖大小,喉咙里滚出一句:“这脸……和那投影一模一样!”
方浩一愣:“哪个投影?”
“熵意识体那个!”血衣尊者声音拔高,“上回在战场边缘,那团黑雾显形时,就是这张脸!我当时以为是巧合,现在……怎么又来了个一模一样的?”
空中那人影微微一顿,手里的星云转得更急了些:“无知之徒,妄议秩序,该罚。”
“罚你个头。”方浩终于把手从鼎上挪开,慢悠悠掏出因果镜,“我这镜子不认身份,只认真假。你说你是秩序者,那就照照看,是不是真的。”
他举起镜子,对准那人面门。
镜面起初平静,映出的还是那副庄严面孔。可不过两息,画面开始扭曲,像是水底倒影被石子打破。紧接着,那张脸的轮廓出现细微错位,左眼比右眼高出半分,嘴角的弧度也变得不对称。再过片刻,整张脸像是被无形的手揉捏过,五官位置全乱了,最后竟拼凑出一张和熵意识体投影完全一致的面孔。
“还真是同一款。”方浩啧了一声,“连痦子都长在右边眉梢,你们就不能换个模板?”
空中那人影猛然抬手,星云炸开,化作万千光刃朝方浩劈来。可他动作刚起,脚下的地面突然泛起乳白光晕,一道裂痕自远处疾驰而至,正是青铜鼎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低沉的嗡鸣。
鼎口正对那人胸口,不偏不倚撞了上去。
“轰——”
没有巨响,只有一声闷震,像是有人用布裹着锤子砸在墙上。那人影被撞得后退半步,身形晃动,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,像是琉璃烧制时火候不够,眼看就要碎裂。
方浩盯着因果镜,镜中画面已经彻底变了——那具身体内部没有经脉,没有魂核,只有一团由黑色丝线缠绕而成的核心,丝丝缕缕向外延伸,连接着看不见的远方。那些丝线还在微微颤动,像是被风吹动的蛛网。
“果然是分身。”方浩把镜子收进袖子里,“远程操控,还挺省事。”
血衣尊者站在原地没动,眼神死死盯着那道裂纹遍布的身影:“所以……真正的秩序者呢?这个是谁造的?”
“还能有谁?”方浩拍了下鼎,“原始共生体玩的老把戏,先造个假的立规矩,再让人自己信了它是真的。等大家都听它的了,真秩序也就废了。”
话音未落,空中那具分身忽然剧烈震颤,裂纹迅速蔓延,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从内撑爆。最后一声轻响后,所有碎片并未落地,反而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,悬浮在半空,表面流转着奇异的纹路。
方浩走近两步,伸手虚按在光球表面。一股信息顺着指尖涌入脑海,但他没立刻读取,而是回头看了眼血衣尊者:“你刚才反应挺快啊,一眼就认出这张脸。”
血衣尊者冷笑:“我追杀你五十年,看过多少幻象?这种细节,记住了就不会忘。”
“也是。”方浩点点头,“那你猜,它为什么要用这张脸?”
“因为有效。”血衣尊者目光锐利,“谁见过秩序者长什么样?没人知道。但它一出现,就有威压,有法则,有力量。人就会本能地相信——这就是该有的样子。哪怕它是假的。”
方浩咧嘴一笑:“聪明人。”
他不再多说,集中精神引导青铜鼎的光流稳住光球形态。那光球起初挣扎似的闪了几下,像是想自我湮灭,但在乳白光流的包裹下,终究安静下来。
片刻后,光球表面裂开九道细缝,每一道都延伸出一条星图轨迹,像是有人用银线在黑布上勾画出了九个坐标点。那些点分布在不同的方位,有的靠近星域边缘,有的藏在陨石带深处,每一个都标注着独特的符文编号。
“九个虚假秩序点。”方浩低声念出脑海中的信息,“只要摧毁它们,就能切断分身的能量来源。”
血衣尊者皱眉:“这些地方,都不是善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浩盯着那九道星图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鼎身裂痕,“第一个坐标离这儿最近,半天脚程,但周围全是磁暴区,飞舟进不去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去?”
“走路呗。”方浩把鼎往腰间一挂,“我又不是没走过远路。当年为了凑修缮费,敲了七七四十九天铁,连雷纹菜刀都打出来了,还在乎这点路?”
血衣尊者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方浩挑眉:“你不是一心要把我炼成血傀儡吗?怎么,改主意了?”
“我的目标是三千具完美肉身。”血衣尊者语气平静,“但现在看来,有人比我更着急立规矩。要是让这帮假东西把秩序定死了,我以后拿什么摆血河倒悬阵?”
“合着你是怕抢生意?”方浩笑出声,“行吧,算你有觉悟。不过路上别想着偷袭我,我这鼎最近脾气不太好,上次不小心碰了一下,直接把一头剑齿虎喷出去三里地。”
“我没兴趣碰你的破鼎。”血衣尊者转过身,望向山门外,“倒是你,最好别在路上掉链子。我要的是战力,不是累赘。”
方浩没接话,低头看着光球中缓缓旋转的九个坐标。他知道,这一趟不会轻松。这些点位分布太散,明显是故意设计成需要长时间奔波的路线。而且每一个都藏在险地,像是等着人往里跳。
但他也清楚,现在没得选。
原始共生体既然能造出和熵意识体一模一样的脸,那就说明它已经摸清了“信任”的漏洞。它不需要多强的力量,只要长得像“该有的样子”,就能让人乖乖听话。
这才是最危险的。
他伸手将光球轻轻一推,那团光影缓缓没入青铜鼎的裂痕之中,像是被吞了进去。鼎身微震,温度略升,但裂痕依旧,没有任何修复的迹象。
“系统出品,绝不坑爹。”他低声咕哝了一句,抬头看向血衣尊者,“走吧,先去第一个点。我请客,路上买烤串吃。”
血衣尊者冷冷扫他一眼:“我不吃凡物。”
“不吃算了。”方浩耸肩,“反正你身上那味儿,熏得我都不想靠近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山门,脚下的石阶微微发烫,像是被刚才的光流余温烤过。远处,那阵孩童的笑声不知何时停了,山风重新吹起,卷着几片枯叶打转。
方浩走在前头,手一直按在鼎上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每一站,都不会只是拆个假货那么简单。
光球里的坐标静静沉在鼎底,像九颗埋好的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