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掌心那抹银光还在跳，像是谁在他皮肤底下养了只萤火虫。他没甩手，也没去掐它，反而把手指摊开，任那光顺着指缝往上爬。焦土上的风静得反常，连灰烬都不飘了，仿佛天地都在等他下一步动作。
他蹲下身，指尖轻轻点地。那一丝残余的能量像条懒蛇，顺着他的指甲钻进泥土。地下传来轻微震动，不是地震那种轰隆隆的动静，倒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，床板咯吱响了一下。
“有反应？”他嘀咕一声，正要再探，忽然听见身后窸窣作响。
陆小舟拎着个破陶盆从风化石堆后头冒出来，头发上沾着草屑，裤脚卷到膝盖，露出两条晒得发红的小腿。他看见碑前的地动，立刻把陶盆往地上一搁，三步并两步冲过来，蹲在方浩旁边，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。
“我埋的土豆根动了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，好像全世界都该知道他在这片焦土里种过混沌土豆。
“你种啥都活？”方浩斜他一眼。
“不是我种得好，是土认主。”陆小舟伸手拍了拍地，“这地方刚被共鸣石洗过一遍，灵气比宗门后山的温泉还烫人，随便撒把种子都能蹦出金芽来。”
话音未落，地面裂开一道细缝，一根翠绿藤蔓慢悠悠钻了出来，头一扭，精准缠上方浩刚才注入地下的那缕银光，像狗叼回主人扔的骨头。
“哎哟。”方浩往后缩了半寸，“它还认识我？”
“它不认你，它认的是善意。”陆小舟伸手摸了摸藤身，语气柔和，“你刚才没收能量，反而让它往下渗，等于给这片死地喂了口活气。它记住你了。”
藤蔓越长越快，眨眼间已爬出三尺多长，表面泛起淡淡光晕，节节拔高，顶端微微鼓起，像是要开花。
就在这时，西南方向传来一阵啼哭。
不是婴儿嚎啕，也不是猫叫春，而是一种介于呜咽与低吟之间的声音，听得人耳朵发麻，脑仁却莫名清醒。黑焱双生子蜷在青铜鼎侧，闭着眼，毛炸成蒲公英球，嘴里哼出的调子却和藤蔓生长的节奏完全同步。
每一声啼哭落下，藤蔓就猛蹿一截，颜色也更深一分，由翠绿转为墨绿，最后竟透出几分金属光泽。
“它俩在帮它长大？”方浩眯眼。
“不是帮。”陆小舟摇头，“是在唤醒。它们的哭声里有古神语的底子，刚好能激活跨物种灵植的深层基因。”
藤蔓顶端的花苞终于绽开。
花瓣半透明，边缘泛着星辉般的微光，形状像兰花，又像某种从未见过的深海生物。花蕊轻轻颤动，没有香味，却让空气变得粘稠，仿佛呼吸之间多了层看不见的膜。
方浩屏住气，慢慢靠近。
花蕊突然一缩，紧接着，一道意念直接撞进他脑子里——
“……星河彼岸，囚光之塔，救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，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打来的坏掉传音符，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，花朵便迅速枯萎，花瓣片片脱落，化作飞灰，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茎杆立在原地。
方浩愣在原地，耳道里还残留着那句求救的回音。
陆小舟低头看着枯茎，轻声说：“它用命说话，值了。”
“你说啥？”方浩转头。
“我说，它知道自己活不久。”陆小舟从怀里掏出《菜经三百卷》，翻开夹页，用炭笔快速画下藤蔓的生长轨迹，“这种通讯花一生只能开一次，开了就得死。但它还是开了，说明那边的事，比命重要。”
方浩沉默片刻，忽然抬脚走到共生碑前，伸手按在碑底。
碑面金纹再次涌动，文字自上而下浮现：
**需斩断偏见枷锁**
六个大字亮起的瞬间，他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偏见？
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。当初签到得到混沌土豆种子时，随手扔给陆小舟，说是“拿去炖汤”，压根没指望能长出什么好东西。后来听说长出了三米高的翡翠白菜，他还笑人家吹牛，直到亲眼看见那颗白菜喷出毒雾把金丹修士放倒。
再往前想，他对墨鸦的阵图、楚轻狂的吉时、苍梧子的赛博义眼，哪一样不是先当笑话看，最后才被迫信服？
“合着我们一直觉得草木无知、异族难通、凡物无用，这才是最大的枷锁？”他喃喃道。
陆小舟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，手里捧着那根枯萎的藤茎，认真地说：“我觉得不是所有偏见都坏。比如我觉得宗主您看着抠门，其实特别大方；觉得您说话不靠谱，其实句句都有后招。这种偏见，反倒让我活得踏实。”
方浩回头瞪他：“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？”
“实事求是。”陆小舟把藤茎轻轻放在碑前，“就像这花，别人看见是枯枝，我看见是信使。区别不在它，而在怎么看。”
方浩没接话，抬头望天。
北方星空中，一颗原本暗淡的星辰突然亮了一下，又迅速隐去，像是有人在极远处眨了眨眼。
他知道，那不是错觉。
黑焱双生子的啼哭不知何时停了，身子一软，直接瘫在地上。一只虚影般的妖兽从林中掠出，尾巴一卷，将两只幼猫裹住，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。最后一点金色尘雾在碑周盘旋片刻，缓缓消散。
陆小舟没追，只是蹲下身，继续在《菜经》上写写画画。
方浩站在碑前三步远的地方，掌心的银光彻底消失，但脑子里那句“救”还在来回撞。他摸了摸肚子，发现又饿了。
这次不是普通的饿，是那种非得啃点带劲的东西才能压下去的馋。
他心想，要是现在有人端碗辣油拌面过来，他能把碗都舔干净。
远处地平线依旧平静，风沙未起，也没有新的人影出现。一切都停在这一刻——讯息已至，碑文已现，下一步尚未开启。
他低头看了眼脚边枯花留下的痕迹，又抬头望向北方星空。
那颗星，又闪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