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盘腿坐在地上,眼睛闭着,呼吸一浅一深,像是破风箱在拉。身体早就不听使唤了,骨头缝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铁丝,一动就疼得想骂娘。可他没动,也没出声,只是把牙咬得死紧,舌尖都尝到了点咸味。
他知道现在不是喊疼的时候。
两股东西正在往他脑子里钻。一股黑乎乎的,像是一群喝醉的乌鸦在他识海里乱飞,边飞边叫:“你算个啥?不就是个穿越来的倒霉蛋?敲四十九天铁匠铺是为了修庙?谁信啊,你明明是凑不够灵石怕被弟子戳脊梁骨!”另一股金灿灿的,倒是安静,可越安静越吓人,一句接一句地念经:“舍欲,去妄,断情,绝念。方浩当灭,法则永存。”
一个要他疯,一个要他傻。
偏偏他谁也不想当。
他动不了身子,干脆就把注意力全收回来,往自己脑子里扎。疼?那就疼着吧,疼说明还活着。他记得小时候摔进村口粪坑,那味儿熏得三天吃不下饭,可爬上来第一件事还是咧嘴笑了——因为终于不用背《三字经》了。那时候他就明白,再难的事,只要还能笑出来,就没到头。
现在也一样。
“你说我贪财?”他在心里回了一句,“是啊,我见灵石眼发直,看见免费摊位能绕十圈。可那一炉丹药炼出来,哪个弟子没分过?那口青铜鼎看着破,哪次签到得了好东西,我不是先扔进去养着?你要说我图名,玄天宗山门塌了三次,我一次没跑,蹲在废墟里啃干饼指挥重建,图啥?图你夸我一声‘有担当’?”
那股黑气嗡了一下,像是被呛住。
它又换了个招,甩出一段记忆:他站在拍卖行高台,手里举着一块锈铁,嘴上说得天花乱坠,说什么“此物蕴含上古剑意,唯有有缘人可启”。底下一群修士冷笑,只有一个老家伙真掏了半条灵脉买走。画面定格在那老家伙拿到铁块后,激动得老泪纵横,回家立刻祭炼成本命法宝,结果走火入魔,爆体而亡。
“看,你害人。”黑气低语,“你一张嘴,就能把人骗进地狱。”
方浩咧了咧嘴,牙龈都渗血了:“那老头叫秦九渊,渡劫失败,只剩一缕残魂。他要的不是法宝,是死前最后一点念想。那块铁里确实没剑意,可我用签到得来的‘龙魂陨铁’碎片掺了一点进去,足够撑他多活三个月,见了失散百年的孙子。他死那天,笑得比谁都安心。”
他顿了顿,在识海里轻轻说了句:“我不救世,也不成圣。我就想让身边那群傻徒弟活得久一点,笑得多一点。”
金光那边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,压力陡增。
那股金色的力量不再劝他放下,而是直接动手改。它在他识海里划线,一条条刻下规则:“言必有据”“行必合道”“不可戏谑”“不可市侩”。它要把他变成一块规规矩矩的碑,上面写着“此处曾有一人,德行圆满,无功无过”。
方浩差点笑出声。
“你要我正经?”他在心里吼,“行啊,我给你正经一回——我方浩,二十三岁穿越,二十五岁当宗主,靠的是签到系统,也靠的是嘴皮子。我没背景,没靠山,第一天上任,库房里三枚灵石,账本上欠了八百斤灵米。我怎么活下来的?卖烤串!拿后山挖的野菜,串上变异兔肉,在坊市支个摊,吆喝‘仙家秘制,吃了升仙’。那些大能说我辱没修行界?可我那晚修好了宗门大门,挂上了灯。”
他声音越来越哑,像是从砂砾里挤出来的:“后来我有了钱,买了材料,建了药园,请了先生。弟子犯错,我不罚跪,让他们去后山喂鸡;有人受伤,我不讲心性磨砺,直接甩一瓶丹药过去。你说我不够威严?可每次我走进大殿,底下那群崽子眼睛都是亮的。他们不怕我,但他们信我。”
金光开始震颤。
它似乎没想到,这个人居然能把“胡闹”说得理直气壮。
“你要我归于秩序?”方浩冷哼一声,“可玄天宗上下三百六十七人,哪个是按规矩来的?瞎眼的小子能布阵,三岁的猫会做饭,十四岁的菜农能让白菜喷晕金丹修士。我要是真成了你们那种‘完美存在’,第一个就得把我自己清理出去——因为我太乱了,不合规矩。”
他猛地睁眼。
瞳孔深处,黑白金三色还在绞杀,可中间那点黑,稳稳地钉在那里,像根生了根的桩子。
“来啊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们一个要我堕落,一个要我成神。可我偏不做。我就做我自己——爱占小便宜,爱耍滑头,爱把好东西藏锅底,也爱在半夜偷偷给伤员熬药。我可以市侩,可以油滑,可以为了省两枚灵石跟商队砍半个时辰的价。但我不会丢下任何人,也不会让玄天宗塌。”
他抬起手,不是去挡那两股力量,而是摸了摸自己胸口。
那里贴身藏着一块铁牌,是他刚当宗主时,第一个弟子亲手打的。上面歪歪扭扭刻着“师尊千岁”,背面还画了只烤串。那孩子后来死在妖域,临走前说:“师父,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,就是跟着你吃了一顿免费夜宵。”
方浩把铁牌攥得死紧,指节发白。
“你说我配不上法则?”他声音沙哑,“那你告诉我,是谁在雷雨夜里背着受伤的弟子跑了三十里?是谁把签到得来的‘四灵血土’全撒在药园,就为了让陆小舟种出能治寒毒的菜?是谁答应黑焱每天供三顿小鱼干,结果自己啃了半个月干饼?”
他喘了口气,嘴角咧开,带血。
“我不高尚,但我守住了我想守的东西。这就够了。”
刹那间,识海轰然一震。
所有扭曲的画面、强加的规则、灌输的虚无,全都停了一瞬。
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突然被人松了一下。
方浩没倒,也没动。他依旧盘坐着,额头全是冷汗混着血水,顺着鼻梁往下淌。衣服早就碎得不成样子,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细密裂痕,又在金光与黑气的拉扯中反复愈合、崩开。
可他的眼神,清清楚楚。
他望着前方悬浮的光球,轻声说:“我知道你在看。你也曾经是个活人吧?不然怎么会设这么一关?你不信有人能在脏水里走路还不脏鞋,所以你想看看,到底有没有这样的混蛋。”
他顿了顿,笑了下:“现在你看到了。我就是那个混蛋——又疯又精,又贪又护短。我不求你认我,但你也别想改我。”
光球静静旋转,金纹缓缓流动。
没有回应,也没有变化。
可方浩知道,刚才那一瞬间,它迟疑了。
他缓缓闭上眼,重新坐正。
身体还在痛,识海还在裂,可他心里那根线,比之前更稳了。
“系统出品,绝不坑爹。”他又嘟囔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这一次,他说得格外认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