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坐在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面,手指插在头发里,指甲刮着头皮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他眼睛半睁,视线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世界。耳边那些声音还在,不急不慢,一句接一句地往下凿。
“你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玄天宗迟早要倒。”
“你根本不是当宗主的料。”
他说不出反驳的话。不是不想,是觉得……好像真是这样。
膝盖发软,手肘一滑,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。鞋底蹭着地面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。他没动,也不想动。反正走不动了,也站不起来。不如就坐这儿,等那光自己灭掉,或者等这地方塌了,埋了他。
可就在他快要把头低下去的时候,旁边忽然传来一点动静。
不是声音,也不是脚步。
是一种……说不清的感觉,像有人往他这边递了根火柴,还没点着,但指尖已经碰到了暖意。
他愣了一下,偏过头。
楚轻狂还跪着,剑掉在一旁,手撑着地,指节泛白。但他头抬起来了,眼神虽然空,却不像刚才那样死气沉沉。他盯着前方某处,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然后,他动了。
不是站起来,也不是说话。
而是轻轻吸了口气,肩膀微微一挺,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口里拔了出来。
那一瞬间,方浩脑子里的杂音,断了一瞬。
就像暴雨中突然停了半秒,雨点悬在半空。
紧接着,一段画面不受控制地冒出来——
那天,他刚当上宗主没几天,外门几个老弟子围在演武场边上,指着他说风凉话:“就这小子?穿得跟捡破烂的似的,也配管咱们?”
话音未落,一道剑光掠过,削断了其中一人腰间的玉佩。楚轻狂提着剑走过去,面无表情地说:“他能让我吃上烤肉,就比你们这些正经人强。”
当时方浩躲在柱子后头啃鸡腿,差点笑出声。
现在想起来,嘴里居然还有点油香味。
他眨了眨眼,喉咙动了动。
又一个画面跳出来:楚轻狂堵在他门口七天,剑插在门槛上,说要讨回那条灵脉。结果他拎出三十斤烧烤蛟龙肉,架起炉子当场开烤。楚轻狂闻了闻,沉默两秒,接过一串,边吃边说:“下回别拿假货骗人了,这肉不错。”
再后来,这家伙真成了护宗长老候选人,还顺手把后山改成了温泉。
方浩嘴角抽了一下,想笑,眼眶却先热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全是汗,指甲缝里还沾着灰。这双手,修过炉灶,敲过铁皮,种过白菜,也签到过万界奇宝。脏是脏了点,可也没少干活。
“你说我装?”他喃喃道,像是说给那个影子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,“说我怕死,怕穷,怕被人踩?”
他慢慢抬起头,声音低,但清楚。
“对啊,我就是怕。我怕玄天宗再塌一次,怕陆小舟的白菜没人收,怕墨鸦的阵图炸到自己,怕黑焱半夜偷吃把我账户刷爆……我怕的事多了。”
他顿了顿,肩膀一点点挺直。
“可老子怕归怕,也没撒手跑路。我捡破鼎的时候不知道它能签到,修废庙的时候不知道我能活到今天。我就知道一件事——饿着不好受,穷着更难受。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,也不想让跟我混的人过那种日子。”
他抬起手,抹了把脸,手背蹭过眼角,有点湿。
“你说我是怂货?行,我认。可我这群兄弟,愿意跟一个怂货一起打天下,你说他们是不是更傻?”
话音落下,四周的低语忽然一顿。
像是谁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。
那个站在三步外的影子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它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可声音卡在嗓子里,发不出来。
方浩站了起来。
动作有点晃,膝盖还发麻,但他站直了。
“我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才修仙的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就是为了活着,活得久一点,舒服一点,顺便带兄弟们吃顿好的。”
影子开始扭曲,边缘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“你说我不配当宗主?”方浩又走一步,伸手一抓,把掉在地上的菜刀抄了起来,“那你告诉我,哪个宗主是天生就会的?哪个不是从烂泥里爬出来的?”
他举起菜刀,刀身映出他现在的样子:满脸胡茬,衣服破角,眼睛红,鼻头还有点脱皮。狼狈是狼狈了点,但站得挺直。
“我就是个市侩货,爱占便宜,怕吃亏,连签到都惦记着补签。”他咧了咧嘴,“可我也知道,有人信我,哪怕我拿锈铁块坑他一条灵脉,他也肯回来吃我一顿烤肉。”
影子尖叫一声,猛地往后退,可地面的银纹忽然亮起,像锁链一样缠上去。
“我不是完人。”方浩再上前一步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但我没躺下,也没逃。这就够了。”
最后一字出口,影子炸成一团灰雾,瞬间消散。
墙上的画面全没了,地面的银光也不再闪烁。通道恢复安静,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,在空荡荡的空间里来回撞。
他喘了几口气,转头看向楚轻狂。
那人已经站起来了,手里握着断剑,剑尖朝下,搭在肩上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清了。
两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方浩点点头。
楚轻狂也点点头。
算是打了招呼。
就在这时,不远处的角落,一团血雾缓缓翻涌,像锅煮沸的红汤。雾气中间,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,袖口一甩,抖掉几缕残雾,动作利落得像是刚从浴池出来。
是血衣尊者。
他整了整衣领,眉头微皱,像是嫌空气不够干净。
方浩看了他一眼,张嘴就说:“老血!你要是真嫌我脏,现在跑还来得及!”
血衣尊者脚步一顿,侧过头,眼神冷得能结霜。
“少废话。”他淡淡道,“谁稀罕你那身子。”
说着,走到两人身边,站定,目光投向前方。
那里,原本忽明忽暗的光,此刻稳定下来,像一扇门被彻底推开。光芒铺在地面上,一直延伸到通道尽头,隐约能看到另一片空间的轮廓——像是石阶,又像是棋盘格子,具体看不清。
三人并排站着,谁都没动。
方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菜刀,刀刃有点卷,但还能用。他又摸了摸怀里那枚没来得及签到的符纸,确认还在。
楚轻狂把断剑换到左手,右手活动了下手腕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血衣尊者掏出一块白绢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袖口,仿佛刚才经历的根本不是心魔试炼,而是参加了一场不太满意的宴席。
“接下来是什么?”方浩问。
没人回答。
但谁都知道,不会太轻松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脚踩在光带上,暖烘烘的,像是冬天晒到了太阳。
楚轻狂跟上,脚步稳。
血衣尊者最后一步,落地无声。
三人影子被拉长,投在墙上,不再分裂,也不再扭曲。
光在前头等着。
方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小声嘀咕:“希望下一关别考算账,我最怕对账本了。”
楚轻狂耳尖动了动,嘴角往下压了压,没忍住,咳了一声。
血衣尊者瞥他一眼,冷冷道:“你要是敢在里头吐血,出去我加倍收你清洁费。”
方浩刚想笑,忽然察觉脚下地面微微一震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从深处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