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越走越深,脚下的银光铺得更密了,像是踩在结冰的河面上。方浩喘了口气,鞋底开胶的地方蹭着地,发出“沙——沙——”的轻响。他低头看了眼,想骂一句这破靴子不争气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空气越来越沉,吸一口都像吞了半块石头压在肺里。他肩膀一紧,脚步慢了下来,眼皮也开始发沉,视线边缘泛起一层灰雾。
楚轻狂走在前头半步,忽然也停了。
两人谁都没说话,但都知道——不对劲了。
墙上的影像又来了,可这次不再是静止的画面。左边那面墙,破庙里的年轻人正蜷在角落啃树皮,牙齿打颤,手指冻得发黑。下一瞬,画面变了:青年倒在雪地里,眼睛睁着,却没了光,一只乌鸦落在他脸上,啄了一下。
方浩心头一跳。
右边墙上,楚轻狂抱着断剑跪在血雪中,风卷着碎布条飞过。画面一闪,场景跳转:归元宗校场,一群弟子围着他指指点点,有人冷笑:“就这水平,也配当首席?”他握剑的手猛地一抖,没出声,也没抬头。
“假的。”方浩低声说,“都是编的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:“那你干吗不敢回头?”
他猛地转身。
不是楚轻狂。
是另一个自己。
穿着当初穿越时的那身破夹克,满脸胡茬,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神空洞,手里还捏着半块发霉的馒头。那人站在三步外,歪着头看他,嘴角咧开:“你跑什么?你明明知道,要是当初没捡到那个破鼎,你现在早就烂在废墟里了。”
方浩后退半步,撞到了墙上。墙面冰凉,可比不上他后背窜上来的那股寒意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?”他嗓子有点哑,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“你不认识我?”那影子笑了,声音和他一模一样,可听着就是别扭,“你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,不都看见我了吗?饿得连站都站不稳,差点被路过的野狗咬断腿,半夜躲在柴堆里哭,怕被人听见丢人……你忘啦?”
方浩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影子往前迈了一步:“你说你修仙是为了啥?为了活得久?为了当宗主?还是为了证明给谁看?你心里清楚,你就是怕死,怕穷,怕再回到那种连饭都吃不起的日子。你现在穿得人模人样,可骨子里,还是那个连馒头都要偷着啃的怂货。”
“闭嘴!”方浩吼了一声。
可声音出口的瞬间,他自己都觉得虚。
因为他知道,对方说的没错。
他确实怕。怕重来一次,怕努力白费,怕玄天宗再塌一次,怕自己拼尽全力,最后还是个笑话。
墙上的画面继续变:玄天宗废墟无人打理,杂草长到一人高;签到得来的龙魂陨铁被当成废铁扔进炉子,烧成了一团渣;陆小舟蹲在菜地里哭,说灵田三年颗粒无收……一条条熟悉的路,全都通向同一个结局——失败。
“你撑不了多久的。”影子靠在墙上,懒洋洋地说,“早晚有一天,你会累得走不动,然后躺下来,像我一样等死。你何必骗自己呢?”
方浩喘得厉害,胸口闷得像被石头压着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手心全是汗。
另一边,楚轻狂也动不了了。
他盯着右墙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墙上的画面不断闪回:归元宗演武场,他持剑对敌,一招刺出,对手倒下——可倒下的不是敌人,是他同门师弟。那人捂着胸口,瞪着眼睛看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,就那么死了。
接着是山门外,暴雨倾盆,他跪在泥水里,师父站在屋檐下,冷冷道:“此战之败,因你贪功冒进,致三人陨命。从今往后,你不再是我归元宗剑阁弟子。”
再后来,他独自在荒山练剑,一遍又一遍,直到剑刃崩裂。他捡起断剑,继续挥,手割破了也不管,血顺着剑柄流到地上。
“你不配用剑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,像极了他已故的师父,“你心中无静,只有恨。剑修求的是明心见性,而你,不过是个执迷不悟的疯子。”
楚轻狂牙关紧咬,拳头攥得咯吱响。
他想反驳,可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因为他知道,那些话,当年很多人都说过。只是他一直不肯认。
现在,它们回来了,一字一句,砸在他心上。
方浩这边,低语声开始多了。
不止是那个影子在说话。
四面八方都有声音冒出来。
“方浩,别走了,回去吧。”一个稚嫩的声音说。
他一愣:“陆小舟?”
“宗主,药园没人管了,白菜都烂了……你再不回来,咱们宗门就要散了。”那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不是说要带我们过好日子吗?怎么自己先跑了?”
方浩脸色变了:“你不是陆小舟!”
“我是墨鸦。”另一个声音响起,冷冰冰的,“你天天拿我当阵法试验品,上次炸飞我三条胳膊,疼了半个月。你说‘补签’能赔我,结果到现在都没动静。你就是个骗子。”
“方浩。”又一个声音,苍老低沉,“我是苍梧子。你欠的百万灵石该还了。再不还,我把你的灵网账户全封了。”
“楚轻狂。”突然,自己的声音又来了,“你信不信,其实我早就想甩开你?要不是看你还能打两下,我早走远了。你这种市侩货,根本不配当宗主。”
一句接一句,全是熟悉的人,熟悉的语气,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往他最软的地方扎。
他抬手捂住耳朵,可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。
“你们闭嘴!”他吼了一声,声音发颤。
可没用。
那些声音还在,越缠越紧。
楚轻狂那边也好不到哪去。
“你不配持剑。”师父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你眼里只有胜负,没有道。”
“师兄们因你而死,你还敢举剑?”一个年轻女声哭着说,是当年阵亡的同门。
“你练剑不是为了守护,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强。”另一个声音冷笑,“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剑心。”
楚轻狂单膝一软,跪了下去。
剑尖撑地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他咬着牙,额头渗出血丝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他想站起来,可腿不听使唤。
墙上的画面还在闪:断剑插在雪地里,风吹得旗杆晃荡;归元宗大门紧闭,门匾上落满灰尘;他自己坐在悬崖边,手里握着半截剑,一动不动。
“放弃吧。”无数声音齐声低语,“你本就不该走这条路。”
方浩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,鞋底在银色地面上滑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他扶住墙,喘得像条脱水的鱼。
“我不是……为了谁才修的……”他声音发抖,“我就是……不想再饿肚子了……我不想再被人踩在脚底下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装?”影子冷笑,“装大方,装聪明,装宗主?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认。”
“我认!”方浩突然抬头,眼睛通红,“我就是怕!我就是怂!我就是从烂泥里爬出来的!可我还在这儿站着!我没躺下!我没跑!”
他吼完,自己都愣住了。
四周安静了一瞬。
可紧接着,更多声音涌了上来。
“你撑不久的。”
“你终将失败。”
“你根本不属于这里。”
方浩双腿发软,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。他抬手抱住头,手指插进头发里,指甲刮着头皮,疼,可比不上心里那股压着的闷。
楚轻狂那边,已经完全跪在地上了。剑掉在一边,手撑着地面,指节发白。他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可最终只挤出一声低哼。
通道尽头的光,忽明忽暗。
像是随着他们的心跳,在呼吸。
方浩抬起头,看着前方。
光还在,不远,也就几十步。
可他动不了。
不是腿伤,不是疲惫,是心里那根弦,快绷断了。
他知道只要再走几步,或许就能过去。
可他也知道,只要一步走错,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真的……还能走吗?”
楚轻狂没回头,也没应声。
他只是死死盯着地面,仿佛要把那银色的石头看出个洞来。
低语声还在继续。
一句接一句,一声接一声。
像潮水,一波波拍打他们的防线。
方浩靠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
楚轻狂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通道寂静无声,只有那些看不见的声音,在他们脑子里反复回响。
光,在远处闪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