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从岩壁上簌簌滚落，像是有人在头顶筛沙子。

    方浩的左腿刚一发力，撕裂的伤口就又崩开了，血顺着裤管往下淌，在地上积了小小一滩。他没低头看，只是把菜刀往身前一横，刀尖抵着地面，借力撑住身子。楚轻狂靠在另一侧石柱下，剑断成两截，半截还插在岩缝里，另半截被他抱在怀里，像护着什么宝贝。

    六名灰影已经走到五步之外，掌心的能量球不再是单纯的灰蓝色，边缘泛起了一层金属似的冷光，像是烧到极致的铁片刚从炉子里夹出来时的样子。

    空气里的味道变了，不再是岩石被高温灼烧后的焦味，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腥气，像是雨天后翻开的泥土底下，埋了许久的旧肉。

    方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低声道：“老东西，你还喘着气不？”

    没人应声。

    他偏头一看，血衣尊者竟盘坐在三步外的碎石堆上，双目紧闭，脸上没有一点血色，反倒像是被人抽干了血似的发白。可怪的是，他身上那件红袍却在无风自动，衣摆轻轻鼓荡，仿佛里头藏着一口气在来回冲撞。

    “你这时候打坐？”方浩咬牙，“等会儿我把你踢醒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血衣尊者忽然抬手，一根手指竖在唇前，做了个“嘘”的动作。

    方浩一愣。

    下一秒，他察觉到了——空气中那丝微弱的法则波动，正随着血衣尊者的呼吸节奏，一点点渗进他的经脉。

    这人不是在调息，是在偷学。

    方浩眯起眼。他知道血魔功邪门，能夺人精血、炼化神魂，但没想到连这种飘忽不定的法则气息都能拿来当补药。更没想到的是，这家伙居然敢拿熵流当引子，硬往自己丹田里灌。

    那可是能把灵体都腐蚀成灰的东西。

    血衣尊者额角开始渗血，一滴一滴落在胸前，顺着衣领滑进去。他的呼吸越来越慢，胸口几乎不动，可体内却传来一阵阵闷响，像是锅里煮粥快要溢出来时的那种咕嘟声。

    方浩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这人时的情景。那天这疯子为了追他翻过七座山，一边跑一边脱衣服，最后光着膀子冲进瀑布里洗澡，边洗边骂他脏得能熏死蚊子。谁能想到，这么个有洁癖的魔头，现在居然敢把最脏的熵流往自己身体里引。

    “你别把自己炼废了。”方浩低声说，“我还指望你多活两天，帮我搬砖修宗门呢。”

    血衣尊者依旧没睁眼，但左手忽然抬起，在空中划了个圈，又猛地向下一按。他身前的地面上，竟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环形纹路，像是用血画出来的符，缓缓旋转着，把周围逸散的法则气息一点点吸进去。

    方浩瞳孔一缩。这招没见过，也不是血魔功里的路数。倒像是……他自己刚才胡乱使出的那一刀，带着点歪打正着的影子，被这人硬生生拆解、改造成了一种更稳定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你抄我？”方浩差点笑出声，“我那刀还没成型，你就敢抄？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岩缝后头传来窸窣声。

    陆小舟从石头后面探出脑袋，怀里紧紧抱着个破药篓，脸色发青，嘴唇直抖。他刚才一直躲着，生怕被波及，可看到血衣尊者周身的气息越来越暴躁，像是随时要炸开，突然想起什么，猛地从篓子里掏出一株藤蔓。

    那藤通体青绿，叶片细长，根部缠着一团黑土，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香，像是晒干的菜叶泡了热水后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净魂藤！”他喃喃道，“师父说过，这玩意儿能稳灵气……应该也能稳别的吧？”

    他咬破指尖，把血抹在藤蔓根部，然后往前一递，颤声道：“接着！”

    血衣尊者右手一扬，一股吸力将藤蔓卷入掌心。那藤一接触他的皮肤，立刻像活过来似的，枝条迅速缠绕上他的手臂，绿色的汁液顺着血管往里渗。

    他眉头一松，原本扭曲的脸色缓和了些，体内那股即将失控的震荡也慢慢平复下来。

    方浩看得直咂嘴：“你这是拿灵植当膏药贴？还挺管用。”

    陆小舟缩回岩缝，小声嘀咕：“不是膏药……那是我养了三年才长成的母株……”

    没人听他说完。

    血衣尊者的呼吸忽然变得极深，每一次吸气，都像是要把整个洞窟的空气抽空。他掌心的血环越转越快，颜色由暗红转为近乎透明的猩红，边缘开始泛出一丝极淡的金纹——和方浩菜刀上闪过的那道痕迹，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成了？”方浩盯着那团光。

    血衣尊者没说话，只是缓缓睁开眼。他的瞳孔不再是纯黑，而是浮着一层薄薄的血膜，像是隔着一层染过色的窗纸看人。

    他双手合拢，将血环压进掌心，低声道：“以血为引，借法成刃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他脚下的地面裂开几道细纹，红痕如蛛网般蔓延。

    方浩感觉到一股压力扑面而来，不是来自灰影，而是来自身侧这个刚刚还像个死人一样坐着的男人。那感觉就像站在一口即将掀盖的高压锅旁边，哪怕锅还没开，也能闻到里头炖着的东西快要糊了。

    六名灰影终于察觉到了威胁。

    他们不再前进，而是同时抬手，掌中能量球迅速变形，由圆转扁，边缘拉长成刃状，显然是准备抢先出手。

    方浩立刻横跨一步，挡在楚轻狂身前，菜刀横举，低吼：“再撑一下！”

    他不知道这一招能不能行，也不知道血衣尊者到底有没有把握。但他知道，现在只要有人愿意站出来动手，他就不能往后退。

    陆小舟趴在岩缝后，死死盯着那团压缩到极致的血光，手里还攥着空药篓的带子，指节发白。他知道那株净魂藤完了，以后再也长不出第二株带金纹的变种了。可他又觉得，好像也没那么心疼。

    毕竟，这可是他第一次亲眼看着一个人，把命当材料，当场炼出一把新刀来。

    血衣尊者双臂张开，掌心相对，那团猩红的光球悬浮在两手之间，缓缓旋转，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，像是被烤软的玻璃。

    他盯着最前面那个灰影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你们模仿一切……可曾试过，被人反着炼一次？”

    方浩咧了下嘴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，这疯子虽然一身臭毛病，洗澡比吃饭还勤，追他还非说是为了遮气味，但眼下这一刻，确实有点帅。

    灰影们的手腕同时转动，六道灰蓝光刃在掌心成型，距离释放只差一线。

    血衣尊者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他的双手猛然合拢，如同拍碎一块烧红的铁饼。

    掌心那团光骤然内陷，变成一点刺目的猩红，像是黑夜中突然亮起的火星。

    他低语：“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