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的脚尖刚触到光门边缘,那层净化雾还贴着地面缓缓流动,像一层薄纱盖在通往未知的小径上。他正要抬腿迈入,忽然眼角一跳,余光扫见左侧药圃里那株翡翠白菜猛地一颤。
叶子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晃,而是从根部往上窜起的一股抽搐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紧接着,整株植物的翠绿色迅速褪去,叶片由青转灰,又从灰变黑,叶脉凸起如干枯的河床。泥土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,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顺着地面蔓延过来,连空气都变得滞重。
方浩立刻收脚,后退三步,落地时脚跟轻点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他左手一翻,袖中青铜鼎“嗖”地飞出,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,稳稳落在灵植前方,鼎口朝外,隐隐泛出一层看不见的屏障。
“陆小舟!”他低喝一声,声音不急,但字字清晰,“抱走你的菜,快。”
五丈外蹲着查看另一片药苗的陆小舟猛地抬头,看见自家白菜那副模样,脸都白了。他一个箭步冲过去,顾不上什么手法不手法,双手一兜就把整株连土带根抱了起来。那土块在他怀里“咔”地裂成几瓣,露出底下盘绕如蛇的黑色根须。
“这不对劲……”陆小舟喃喃道,抱着残株就往后撤,脚步踉跄了一下,差点被自己绊倒。
就在他退出五丈范围的瞬间,光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嘶”。
像是湿布被慢慢撕开。
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从通道里滑了出来,没有脚,也没有头,形如一团扭曲的浓雾,中间嵌着几条蠕动的触须,末端分叉,像鼻涕虫的尾巴。它贴着地面爬行,所过之处,草木瞬间枯萎,连石头表面都蒙上了一层霉斑似的暗色。
方浩盯着那东西,眉头都没皱一下:“哟,还挺勤快,刚开门就来打卡?”
话音未落,那团灰影突然加速,直扑药圃方向——正是陆小舟刚才站的位置。但它还没靠近,就被青铜鼎释放出的无形力场挡住,触须撞上去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,像是烧红的铁条浸进冷水。
灰影缩了回去,原地打了个转,似乎在评估眼前这个碍事的铜疙瘩。
方浩松了口气,心想系统出品果然靠谱,这破鼎看着像地摊货,防个怪物倒是挺管用。他正打算再试探两下,忽然听见身后风声微动。
不是剑气,也不是遁光,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波动——像是有人在洗澡时搓背太用力,水花溅到了空气中。
他没回头,只是手指轻轻一勾,青铜鼎“嗖”地飞回袖中。
“老朋友也来凑热闹?”方浩咧嘴一笑,语气熟络得像在菜市场碰见多年没见的邻居,“这门里头的东西,可比你还脏。”
那人站在他斜后方三步远的地方,一身血红长袍纤尘不染,袖口绣着一圈银线波浪纹,手里捏着一张赤红色的符箓,指尖白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血衣尊者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没什么情绪,既不像恨,也不像笑,倒像是在看一件久违的工具。
“脏?”他淡淡开口,“它闻着像你三个月没洗澡的味道。”
方浩摸了摸自己的胳膊,还真有点汗味,但他不尴尬,反而理直气壮:“劳作嘛,出汗正常。再说了,我这身板结实,扛得住味儿。”
血衣尊者没接这话,手腕一抖,符箓脱手而出,在空中展开成一张血网,迎风暴涨,直罩向那团灰影。
灰影猛地扭动,几条触须同时扬起,试图撕开血网,但刚一接触,就被网上的血光灼得缩了回去。血网顺势一收,将它裹了个严实。
方浩看得直点头:“行啊,老血,现在打架都讲究效率了?以前你不都是先沐浴更衣,再慢悠悠摆阵吗?”
血衣尊者冷哼一声:“我没时间跟你耗。这东西只是前哨,你身后那道门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光门内部,“正在呼吸。”
方浩的笑容淡了几分。他也感觉到了,那扇门不再只是静静地开着,而是有了某种节奏,像是胸腔起伏,吸进去的是灵气,吐出来的却是腐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边,之前貔貅喷出的净化雾还在,但已经不再向前推进,反而有往回收缩的趋势。雾气边缘开始泛黄,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。
“你说它是前哨?”方浩问。
“第一批清道夫。”血衣尊者盯着被血网捆住的灰影,声音压低,“后面来的,会更大,也更难缠。你要是想活命,别走太深。”
方浩挠了挠耳朵:“那你干嘛还帮我拦它?按理说,你巴不得我死在里面吧?我记得你上次通缉令上写的,要把我做成血傀儡,摆在你浴室当装饰品。”
血衣尊者冷冷道:“我要的是完整的肉身,不是被熵啃过的残渣。你现在进去,等于主动送葬。”
他说完,手中血网猛然收紧,那团灰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随即炸成一团黑烟,散在空中,又被残留的净化雾吞噬,化作几缕焦臭的青烟。
血衣尊者收回符箓残片,看也不看方浩,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。”方浩叫住他。
血衣尊者停下,没回头。
“你就这么走了?不留下来喝杯茶?”方浩笑着问,“好歹也算并肩作战了一回,虽然就三秒钟。”
“我不是来喝茶的。”血衣尊者声音平静,“我只是提醒你一句——别走太深,否则连我也救不了你。”
说完,他身形一晃,整个人融入夜雾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方浩站在原地,望着那扇门。
门内的小径依旧清晰,尽头仍有光,但那光不再温暖,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质感,像是冻住的油,亮得让人不舒服。
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青铜鼎,心里默念了一句:“签到。”
“今日签到成功,获得‘抗熵涂层配方(残)’一份,已自动存入万界塔。”
他眉毛一挑,没笑,也没说话,只是把鼎握得更紧了些。
五丈外,陆小舟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把那株翡翠白菜的残根放进一个陶盆里,又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《菜经》,翻到某一页,对照着叶脉断裂的走向嘀咕:“根腐二型,伴生熵蚀……这可不是普通病害,得用三蒸露加晨霜粉试试。”
他一边念叨,一边伸手去摸腰间的水壶,结果壶盖刚拧开,壶口冒出的水汽碰到空气,竟凝成一片细小的黑霜,簌簌落在泥土上。
陆小舟手一抖,赶紧把壶盖拧紧。
“坏了。”他小声说,“连露水都被污染了。”
方浩听见这话,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缓缓走到他身边,蹲下,盯着那盆残株看了几秒。
“还能救吗?”他问。
“不好说。”陆小舟摇头,“这玩意儿不是病,是‘坏’。就像米放久了会长虫,但这虫是从米里自己长出来的,说明米早就坏了。我的菜……也是从里面开始烂的。”
方浩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他站起身,望向通道入口。
净化雾已经退到门前一尺处,不再前进。那扇门依然开着,但边缘的波纹比刚才密集了许多,像是有人在背后不停推搡。
他抬起脚,往前迈了半步。
停住。
又收回。
“看来得换个法子进去了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远处,夜雾深处,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过,翅膀扫落几片枯叶。
方浩忽然笑了下,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盐,撒在脚前的地面上。盐粒落地后微微发黑,像是被什么腐蚀了。
他眯起眼,低声说:“还真是个爱干净的脏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