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的袖子还在轻轻颤动。
那片花瓣贴在掌心,像有了呼吸。它不再只是震动,而是开始发烫,银光从边缘一圈圈扩散,最后停在“要开始了”三个字上,像是等他点头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手抬了起来。
阳光穿过指缝,落在前方空地上。一群熵觉醒者正低头搬着画具,动作还有些僵硬。他们把木箱一个个打开,取出颜料、画笔和空白的布面。没人说话,也没人先动手。
方浩往前走了两步。
他的影子先到了第一张画布前,斜斜地压在中央。接着,他摊开手,让那枚发光的花瓣完全暴露在光下。
光斑落了下来,正好打在画布正中。
有个老者站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一支笔,指节泛白。他盯着那块光看了很久,忽然弯腰蘸了深蓝颜料,在布上画了一道弯月。
“我以前觉得,光明不该照我。”他说,“但我现在想试试,把它画圆。”
他话音刚落,旁边一个年轻身影也动了。那人用灰绿混着土黄,刷出一片焦黑的土地,然后在裂缝里点了一抹嫩芽。他画得很慢,一笔一停,像是怕自己出错。
又有人开始画手。
两只不同形状的手交叠在一起,一只带鳞,一只有毛,掌心贴着掌心。画的人站在那里不动,额头冒汗,但没有停下。
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。
有人画根系缠绕的大树,不同颜色的脉络从地下连成一片;有人画崩塌的城市重新立起墙,瓦砾堆里长出花;还有人拼出一张笑脸,嘴裂到耳根,眼睛却含着泪。
方浩沿着画架走过去。
他不说话,也不评价,只是看。走到第三幅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是一对小孩牵着手走在草地上,一个像人,一个像雾状生物,身后跟着一只三条腿的鸟。画面角落写着一行小字:“我想重新长大一次。”
他知道这人是谁。
三天前还在赎罪坛跪着,一句话不说,只用头磕地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笔尖抖得厉害,但还在画。
周围已经有弟子围了过来。
有人捂住嘴,眼眶红了。一个执事模样的年轻人直接背过身去,肩膀一耸一耸。就连那些一直静立不动的跨构成观察者,轮廓也开始波动,频率变得柔和,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。
方浩继续往前。
下一幅画是纯黑色的底,上面只有一条红线,弯弯曲曲像心跳图。再往右,是一整面火红,中间劈开一道白痕,像雷击过的痕迹。
有个女人蹲在自己的画前,迟迟没动笔。
她面前是一张全新的布,干净得刺眼。她手里的笔悬在半空,手指微微发抖。
方浩停下来看她。
她察觉到视线,抬起头,声音很低:“我不知道该画什么。我怕……画错了。”
“那就画你怕的事。”方浩说,“画出来,它就不那么大了。”
她咬了下嘴唇,忽然把笔狠狠按下去。
一团浓重的墨色炸开,像一团打翻的夜。接着她开始涂改,用各种颜色覆盖,最后形成一座桥,一边是暗影,一边是光,桥上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观众。
她放下笔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喘。
旁边一个高个子熵觉醒者看了她一眼,默默把自己的调色盘递过去。
她愣了一下,接过,点了点头。
方浩嘴角动了动。
他走到最后一幅画前。这张布最大,还没完成,只勾了个轮廓——山河交错,不同形态的生命站在一起,头顶是同一片星空。画画的人是个少年,正踮脚补天空的颜色。
“这里要留白吗?”少年回头问他。
“不用。”方浩说,“你想让它亮,就让它亮。”
少年点点头,拿起最大那支笔,蘸了金黄,开始填星。
人群已经围满了。
有人开始低声讨论哪一幅最好,有人掏出玉简拍照,还有几个弟子自发拿来架子,把已完成的作品摆成一圈。一个老头站在自己画的握手图前,被人拍肩祝贺,愣了半天才咧嘴笑了。
跨构成观察者缓缓靠近画展区域。
他们不再保持距离,而是逐幅停留,有的伸出虚影触碰画框,有的在某幅前静立许久。他们的记录频率变了,不再是冰冷的数据流,而是带着某种类似共鸣的波动。
方浩站在最外圈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那枚花瓣已经不见了。银纹沉进皮肤,变成一道淡淡的印记,贴在掌心。他握了握拳,感觉它还在,像一颗埋进去的种子。
他抬头看向远处。
新的队伍正在搬运更多画具,后面还跟着几辆推车,装满空白的布和颜料桶。阳光照在车上,反出亮光。
没有人低头走路了。
也没有人把手藏在袖子里。
一个小孩跑过广场,手里举着刚画的小猫,边跑边喊:“你看!我画的会飞!”
方浩看着他跑远。
这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熵觉醒者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支新笔,另一只手捧着一块小画板。他站在方浩面前,把画板递过去。
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肖像。
线条很生涩,但能看出是方浩的脸。背景是一片废墟,正在被藤蔓缠绕,慢慢变成花园。
“我们……能给你画一幅吗?”
方浩看着那幅画,没接笔。
他抬起手,掌心对着他。
银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:“等我下次签到,弄点好颜料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