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站在光网边缘，风从林海那边吹过来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脚底踩到一片湿润的叶子。

    这地方昨天还是废土，今天已经长出树根和藤蔓。空气里有股味道，像是雨后泥土混着青草刚割开的气息。

    陆小舟蹲在一株植物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块玉简。他抬头看见方浩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    “师尊。”他说，“您来得正好。”

    方浩没应声，只看了眼四周。树不是一棵棵长的，是一片片从地里冒出来的。它们的根缠在旧建筑上，把塌了一半的墙撑了起来。叶片泛着淡淡的光，风吹过时会轻轻抖动，像是在呼吸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你种的？”方浩问。

    “不全是。”陆小舟摇头，“是大家一起养的。每天浇水、松土、记录生长速度。有人还拿自己的灵力去喂根系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远处。几个人正围在一个水池边忙活。那池子原本干涸多年，现在水面漂着一层绿色的膜，底下能看到细小的根须在动。

    “他们说这个能净化水源。”陆小舟说，“试了三次，确实有用。喝了不拉肚子，也不会头晕。”

    方浩走近几步。池边立着一块石板，上面刻着名字和数字。排在第一位的是个叫“陈三”的人，后面写着“贡献值：87”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？”方浩问。

    “解析贡献值。”陆小舟解释，“每做一件事都算分。种一株活的灵植加10，帮别人移植加1，发现新用途加3。救人的话更多。”

    “谁定的？”

    “我写的规则。”陆小舟从怀里掏出一本书，封皮破了角，边上有几道油渍，“参考了《菜经》里的‘亩产换粮法’，改了一下。”

    方浩接过书翻了两页。里面画着各种植物的根茎分布图，旁边密密麻麻记着数据。有一行写着：“翡翠白菜喷雾可晕金丹修士，建议列为防御手段。”

    他合上书，递回去。“你们现在靠这个排名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排名。”陆小舟纠正，“是资格。高分的人可以优先用净水，能进培育区学习，还能提建议。前天有人提议把老弱集中安置在林子里，大家投票通过了。”

    方浩看了看那些干活的人。有几个穿着旧衣服的老者坐在树荫下，身边放着水壶。年轻人轮流给他们送饭。

    一个孩子跑过来，手里捧着一片叶子。他把叶子贴在脸上，咯咯笑起来。“凉的！”他说。

    旁边的大人摸了摸他的头。“这是解暑叶，以后热了就摘一片。”

    方浩走到林子深处。这里的地面不再是硬土，踩上去软软的。他看见一根藤蔓绕过一块碎石，停顿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改变方向，继续往前爬。

    “它会自己找路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会。”陆小舟跟上来，“根系连成网，信息能传遍整片林子。哪里缺水、哪里有毒素，其他地方马上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这些树……是在合作？”

    “就像种菜。”陆小舟说，“单棵长得慢，成片就快。根碰根，气连气，比一个人干强多了。”

    远处传来一阵骚动。两个年轻人吵了起来，声音越来越大。

    方浩走过去。两人中间站着一个老人，脸色发白，手扶着树干喘气。

    “他偷了我的肥料！”左边那人指着对方吼。

    “我没偷！”右边那人喊，“我是借的！我娘病了，需要用富养土催药草！”

    “那你也不打招呼？”

    “我想打，可你家没人！”

    陆小舟挤进去看老人的情况。他伸手探了探脉，又翻开眼皮看了看。“有点虚，但不严重。给他喝点根汁就行。”

    他回头对旁边人说：“去取一瓶B区第三格的红液。”

    那人跑开了。陆小舟转向吵架的两个青年。“你们都有理。一个想救娘，一个心疼资源。但你们吵的时候，病人多受一分罪。”

    两人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“肥料我可以补。”陆小舟说，“但你们得记一笔账。借的人写欠条，还的时候加一成。提供的人加分，但不能拦着救命的事。”

    其中一个青年低头。“我……我不该嚷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也搓着手。“我该先找人说一声。”

    老人喝了药，缓了过来。他摆摆手。“小事，别争了。”

    人群散开。方浩看着陆小舟处理完事，走回他身边。

    “你管这些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以前不管。”陆小舟说，“我觉得只要把植物种好就行。后来发现，人和地一样，也需要调理。光给水不行，还得讲规矩。”

    方浩点点头。“所以你现在不只是药园使？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当官。”陆小舟摇头，“我只是把办法写出来。用不用，大家说了算。”

    太阳偏西时，来了几个新面孔。他们穿着破旧的防护服，脸被风沙刮得粗糙。

    “听说这儿有种能活的地？”为首的人问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陆小舟答。

    “我们是从北荒来的。那边全死了，连虫都不爬。我们走了两个月，就为找块能长东西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愿意干吗？”陆小舟问。

    “干什么都行！扫地、挑水、守夜！只要能让娃吃上一口绿菜！”

    “那行。”陆小舟拿出一本册子，“先登记。明天开始学认苗、浇水、记数据。做得好，贡献值涨得快。”

    那人扑通跪下。“谢谢！谢谢你们留我们！”

    身后一群人跟着跪下。有人哭了。

    方浩没说话。他抬头看天。藤蔓已经爬到高空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。它不是阵法，也不是符咒，但它把整个星球罩住了。

    晚上，他在林边坐了很久。陆小舟端来一碗汤，递给他。

    “喝点。”他说，“用新叶煮的，补精神。”

    方浩接过碗。汤是淡绿色的，闻着有点像菠菜。
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么多的？”他忽然问。

    “从我发现土豆也能结出灵丝那天。”陆小舟坐下，“原来不是东西有多贵重，而是你怎么用它。一颗种子能救一个人，也能养活一村人。”

    方浩喝了口汤。味道一般，有点涩。

    但他喝完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，方浩看见一群孩子在空地上排队。每人手里拿着一小盆土。

    陆小舟站在前面，手里拿着一包种子。

    “今天教你们种第一株。”他说，“别怕它死。死了再种。关键是记住——你浇的每一滴水，都在算。”

    一个小孩举手。“要是我天天浇水，我能当首领吗？”

    陆小舟笑了。“不能当首领。但你能分到更好的水，能进温室学技术，还能让你全家住进林屋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也要种！”

    “我也要！”

    方浩转身离开。他走出一段路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阳光照在林海上，叶片闪闪发亮。那些小盆里的土还没发芽，但孩子们的眼神亮着。

    他听见陆小舟的声音远远传来。

    “记住第一条规则——”

    “活下来的，才有发言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