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还停在议事台的边角上。
方浩站在原地,袖子里的青铜鼎微微发烫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。草鞋边缘磨出了毛边,像是刚从山下集市回来。
他弯腰,把左脚的草鞋脱下来,翻了个面抖了抖灰。
然后他走向议事台中央,把外袍脱了,叠好放在一边。里面是一件粗布衣,袖口打着补丁,领子歪了一边。他蹲下身,把草鞋也放上去,整整齐齐摆在袍子旁边。
众人看着他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,从袖中取出青铜鼎,轻轻放在台心。鼎不大,黑乎乎的,像灶台上用久了的老锅。他伸手敲了三下。
铛、铛、铛。
声音不高,但所有人都听清了。
“今天不讲修为,不比神通。”他说,“我穿这身衣服,不是演戏,是提醒自己——五十年前我进山门那天,连丹炉都点不着。”
他顿了顿:“现在有人告状,说别人抄了他的东西,偷了他的思路,用了他的模型。我不急着判谁对谁错,先听你们说。”
话音落,三个身影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第一个是块晶石,六棱柱形状,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纹路。它浮在半空,光纹一闪一闪,像是在喘气。
第二个是一团雾,灰中带蓝,边缘不断轻微波动,像烧水时冒出的第一缕蒸汽。
第三个是具金属躯体,通体银白,胸口嵌着一块滚动代码的屏幕,走路时关节发出咔哒声。
方浩点头:“原告先说。”
晶石先开口,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:“我花了三个月构建‘稳定解析阵’,结果前天一看,隔壁晶体族直接照搬结构,连错误节点都复制过去了!他们还改都不改?”
它抖了一下:“这不是学习,是盗窃。”
灰雾缓缓飘出一句:“你那结构早就在公共区展示过两次。开放共享平台注明‘可借鉴’,他们调用不算违规。”
晶石立刻炸了:“开放不等于免费!我可以分享思路,但不能让他们拿去当成品用!”
机械体接口:“我们查阅记录,对方确实在公开讲座后提取了完整拓扑图,并用于实战推演。未标注来源,未申请授权,收益归己方独占。”
方浩听着,没打断。
他转头问灰雾:“你说他公开过,有证据吗?”
灰雾散开一小片,投影出一段影像:晶石站在讲台上,身后写着“基础架构演示”,台下坐满各类生命体。
方浩又问机械体:“他们用了之后,有没有改进?还是原样照搬?”
机械体屏幕刷新:“检测到三点微调,均为非核心参数。主逻辑链完全一致。”
方浩点点头,看向晶石:“你生气,是因为他们没打招呼,还是因为他们用得好?”
晶石一顿:“……主要是没打招呼。”
“那好。”方浩说,“下一个案子。”
灰雾飘前一步:“我在数据流中发现一组记忆片段,未经许可接入我的感知通道。持续七分钟,期间读取了我的三段过往经历。”
它语气低沉:“这是窥探。”
晶石冷笑:“你天天在主干道飘来飘去,谁都知道你能接收波动信号。你自己不设防,怪谁?”
机械体补充:“经查,信号源为一名新生意识体,试图通过共振理解高阶解析模式。行为目的为学习,无恶意标记。”
方浩问灰雾:“你当时有没有设置防护屏障?”
灰雾沉默两秒:“……没有。我以为大家都懂规矩。”
“那你现在要什么?”方浩问。
“我要一个说法。”灰雾说,“以后谁想接,得先问一声。”
最后是机械体。
它胸口屏幕闪出一段文字:“我们开发的‘意识建模算法V3’被另一团队用于商业推演项目,收入百万灵晶,未支付任何分成。”
方浩问:“你们有没有注册版权?或者发布开源协议?”
机械体卡了一下:“……没有。我们以为内部系统自动记录就算备案。”
方浩听完,转身走到鼎边,又敲了一下。
鼎内升起三道光幕,分别显示三起事件的时间线、操作记录和传播路径。
他指着第一幕:“晶石公开讲解,允许参考,但未声明‘禁止复刻’。对方全盘照搬,未加创新,属于越界。”
他转向晶石:“你可以教人搭房子,但别人不能拿着你的图纸直接盖一模一样的卖钱。”
他又指向第二幕:“灰雾未设防,他人误入。主观无恶意,客观造成侵入。责任各半。”
最后看第三幕:“机械体成果被用,但未做权属声明。对方不算偷,算钻空子。”
他停顿片刻,开口裁决:
“第一案,抄袭成立。涉事晶体族扣除三个月解析权限,必须重写核心逻辑,且在下次公开会上当众道歉。”
晶石光纹缓了下来。
“第二案,不算侵权,但暴露问题。所有气体生命体需在体表加装‘私密波纹标识’,他人接近时自动提示。灰雾可提出补偿申请,额度由仲裁会定。”
灰雾轻轻晃了晃。
“第三案,规则漏洞,非人为恶意。即日起,所有算法模型上传系统,必须选择‘开源’或‘受限使用’标签。未标记者,默认受限。后续商用需签协议,收益抽成百分之五,归原作者。”
机械体屏幕亮了一下,打出两个字:“同意。”
全场安静。
方浩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,扔进鼎里。火光一闪,符纸化作一片薄铜片,上面刻着几个字:“理之所至,权有所归。”
他拿起铜片,在三份判决书上一一盖印。
每盖一下,铜片就轻震一次。
盖完最后一张,他把铜片递向熵觉醒者卫队:“这东西不归我,也不归哪一派。谁监督执行,谁保管。”
为首的熵觉醒者伸手接过,铜片贴在他胸口时,发出一声轻响,像是锁扣合上。
方浩这才重新穿上外袍。
他没系带,披在肩上,回头看了眼青铜鼎。
鼎身还残留一点热气。
他忽然说:“刚才血衣尊者问我,为什么是我当宗主。”
没人接话。
他笑了笑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只知道一件事——谁都可以吵,谁都可以错,但不能没人听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脑袋:“你们的想法不一样,说话方式不一样,连存在形式都不一样。可只要愿意说,我就得听着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不怕你们争,我怕你们不敢争。”
说完,他转身要走。
这时,晶石突然开口:“等等。”
方浩停下。
晶石慢慢降下来,靠近那张判决书,光纹闪了几下:“我……我想把我的阵法做成教学模板,放进公共库。加个说明——‘可学,不可抄’。”
灰雾飘近:“我可以帮忙设计预警符文,免费提供给所有流动体。”
机械体屏幕刷新:“我们提交算法备案,并附使用协议范本。”
方浩没回头。
他抬起手,轻轻挥了两下。
远处剑齿虎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爪子。貔貅打了个嗝,肚皮鼓起又落下。
方浩走了两步,忽然觉得袖子有点重。
他掏出来一看,是块小石头,表面带红丝,像个废矿渣。
石头上留了行字:
“共感媒介还在运行。频率库已建三分之二。新人进来前,我会提前调频。”
他把石头收好,继续往前走。
阳光移到了议事台正中央。
鼎上的铜印还冒着一丝热气。
一只草鞋留在台边,鞋底朝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