鼎还在冒烟。
方浩的手没松,掌心贴着滚烫的鼎壁,额头青筋跳了一下。他没动,也没喊,只是把另一只手抬起来,在空中划了个圈。
一道符飞出,直奔鼎口上方。
符在半空炸开,不是火光,是一串数字,像刻在空气里的密码,一闪就散。
“系统。”他低声说,“别闹了,正事要紧。”
鼎震了三下。
黑烟停了。
清光从鼎心冲出来,笔直向上,撞进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幕。裂缝出现,像被刀割开,两边书页飘落,一张接一张,不落地,也不碎,就在空中转,越聚越多。
最后合在一起,成了个眼睛的形状。
大得遮住半片天。
瞳孔是空的,但能感觉到它在看。
方浩抬头,眯眼。
他知道这玩意儿以前叫漂流图书馆,收过不少乱七八糟的知识,有失传的炼器法,有外星文明的菜谱,还有某位仙帝写的情书草稿。现在它升级了,不藏知识了,改看未来。
“还挺会赶场。”他说,“我这边刚要断联,你倒好,挑这时候变身。”
没人接话。
周围的人都站着,离得不远不近,盯着天上那只眼。有的呼吸重,有的手攥成拳,但都没动。
方浩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。
神识放出去,顺着那道清光往上爬。
一碰上洞察之眼,画面就来了。
第一个是火。
烧到天边,大地裂开,岩浆里浮着骨头,有人在跑,身后追着黑雾。那人回头,脸是他自己。下一秒头没了,身体继续往前冲了几步才倒下。
画面换。
雪地,树上挂满铃铛,风一吹就响。小孩蹲在屋檐下堆雪人,笑出声。远处山门写着“玄天宗”三个字,匾还没掉漆。一个影子走过去,把手搭在孩子肩上,也是他。
再换。
他坐在王座上,脚下跪了一排人。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咬舌自尽。他没表情,手里捏着一块锈铁,正是当年楚轻狂被骗走的那块。他低头看了看,张嘴,一口吞了下去。
画面开始快闪。
宗门重建又塌了七次;貔貅长出翅膀飞走了;黑焱双生子变成两株发光的草,被人当药采了;墨鸦站在阵图中央,把自己走丢了;陆小舟种出一座城,城里全是白菜;血衣尊者洗澡洗到第八百遍,终于疯了,抱着澡盆喊娘亲。
一条接一条,没完没了。
方浩的嘴角抽了抽。
这些都不是假的。
每一个都带着重量,像是真发生过,又像马上要来。他分不清哪个是梦,哪个是命。
他没躲,也没停下。
反而把神识撑得更开,硬往深处钻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没有他的世界。
玄天宗还在,不大,但热闹。弟子们忙着种菜、炼丹、吵架、谈恋爱。有个年轻长老在教小孩画阵图,粉笔头扔了满地。厨房冒烟,黑焱蹲在灶台边打哈欠,尾巴卷着勺子。
没人提他。
没人念他。
好像他从来没存在过。
方浩愣了一下。
这一下,比前面所有死法加起来都疼。
他收回神识,睁开眼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鼻尖出了点汗,顺着脸颊滑下去,滴在鼎上,滋的一声蒸发了。
“怎么样?”有人问。
方浩没回头,只抬起一只手,示意等等。
他又看了眼天上的洞察之眼。
画面还在动,但慢了,像是知道他在看,开始挑着放。
一个是他站在废墟里,手里拿着钥匙,身后没人。他转身要走,脚下一绊,摔了。钥匙飞出去,插进土里。他趴在地上,没动,也没爬起来。
另一个是他笑着,围了一圈人,方浩在中间烤肉,油滴进火堆,噼啪响。黑焱抢第一块,被烫了嘴,嗷一声跳起来。貔貅蹲旁边等投喂,尾巴甩来甩去。血衣尊者坐在最边上,手里端着碗,低头喝汤,头发湿的,刚洗完澡。
两个画面交替出现。
一次,两次,三次。
方浩忽然笑了。
“原来这样啊。”
“什么原来这样?”还是刚才那人问。
方浩这次回了头,扫了一圈。
所有人脸上都有紧张,有期待,也有怕。他们想知道结局,想听他说一句“没事了”。
但他没说。
他只是摇头:“没有结局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没有注定的结局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清了,“你们看到的那些,不是将来,是可能。走错一步,活路变死路;走对一步,烂摊子也能熬出香味。”
他指着天上的洞察之眼:“它不告诉我们该去哪儿,只告诉我们——每一步,都会留下痕迹。”
人群静了。
几秒后,有人低声说:“那……我们怎么选?”
方浩没答。
他转过身,重新把手放回鼎上。
“你们不用选。”他说,“我已经在选了。”
话音落,洞察之眼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一道新画面投下来。
不是全景,只是一个角落。
地上有只鞋,旧的,沾泥,鞋带断了一根。
镜头往上移。
一条腿,裤子破了口,膝盖擦伤。
再往上。
是背影。
一个人背着鼎,走在路上,走得不快,但没停。
路两边都是废墟,远处有火光,也有光秃秃的树。
风很大,吹起他的衣角。
他没回头。
方浩看着这画面,手指在鼎壁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这人挺倔。”他说。
没人接话。
他们都盯着那个背影,看得很认真。
方浩也没再说话。
他只是站着,手贴着鼎,眼睛看着天上那只眼,像是在等下一个画面,又像是在确认——那个人,是不是真的还能一直走下去。
突然,洞察之眼的光闪了一下。
不是画面变化,是频率变了。
快了一拍。
方浩皱眉。
他感觉到了。
那股节奏不对。
就像是本来平稳的心跳,突然多跳了一下。
他抬头。
洞察之眼的瞳孔边缘,出现了一道细线。
不是裂痕,也不是污点。
像是一根针,扎进了膜里。
针尾还在颤。
方浩的手慢慢收紧。
他没喊人,也没后退。
只是盯着那条线,看着它一点点往里钻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小。
像是谁在耳边,轻轻说了一句:
“你漏算了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