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的敲击声再次响起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不再是三十七下。

    方浩的手指还贴在图谱的光脉上，那光芒像是有温度，轻轻烫了他一下。他没缩手，反而往前压了半寸，让整根手指都陷进那道流动的光线里。声音变了，节奏也变了，三短一长，像谁在拍桌子催人办事。

    “不是乱打。”他说，“是叫我们走。”

    人群还在原地，没人动。刚才那幅图谱太亮，照得人眼睛发酸，脑子也空了一阵。现在突然又要出发，大伙儿都有点回不过神。

    方浩收回手，转头看向药园方向。

    一道绿光从远处跳出来，越来越近。陆小舟跑在前面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，手里抱着个圆滚滚的东西。等他停下，那东西自己蹦到了地上。

    是个土豆。

    但它不是普通土豆。通体金黄，表皮泛着油光，头顶一根嫩芽卷成小螺旋，底下还长了两条细腿。它落地后先晃了晃，然后站直，叉腰，仰头看方浩。

    “我来带路！”它说，声音清脆，像个刚开嗓的孩子。

    方浩低头看着它。

    这玩意儿他见过。陆小舟用混沌土和生长激素符种出来的怪东西，一开始以为是变异灵植，后来发现它晚上会做梦，梦里全是别人记不得的事。再后来，它开始说话，说的还是古语。

    “你认得路？”方浩问。

    “认得！”土豆精蹦了一下，“我梦到过三百遍！每次都是同一个楼梯，转七道弯，墙上挂着半张烧糊的地图。”

    陆小舟在旁边点头：“它这几天老念叨这事，说记忆库要开门了，得有人去认领。”

    “认领？”有人小声问，“记忆还能认领？”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土豆精扭头，“你不记得的事，总得有人愿意记住才行。不然就飘走了，变成灰。”

    它说完，转身就走，小腿迈得飞快。

    众人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方浩把青铜鼎往肩上一扛：“跟上，别让它跑丢了。这要是成了精还能走丢，咱们玄天宗的脸就全埋菜地里了。”

    一行人这才动身。

    土豆精走在最前，鼻子一抽一抽的，像是闻着什么。它不走直线，东拐西绕，有时还突然蹲下，对着地面喊：“这边！这边有股陈年饺子味！”

    “什么味？”有人忍不住问。

    “回忆味。”它站起来，“越老的记忆越像剩饭，放久了有点馊，但香。”

    它继续往前跳，忽然抬手指向一片空地：“到了。”

    眼前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方浩眯眼看了看，又摸出青铜鼎，在地上轻轻一磕。一道微光顺着地面爬出去，正好连上图谱投影的第三节点。

    “入口在这里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土豆精一脚踩下去，整个人像掉进水里，往下沉了一截，又立刻浮上来。它拍拍身子：“门开了，就是台阶有点滑，建议穿布鞋。”

    方浩一脚踏进去。

    脚底触感像是踩在旧书页上，软中带韧，还有点温。他往前走一步，身后的人陆续跟上。等最后一个人进来，四周的光忽然变了。

    墙壁是透明的，里面封着无数细小的光点，像被冻住的萤火虫。有些光点连成线，组成模糊的画面——一个老人坐在树下削木头，一只鸟飞过山巅，一颗石头滚下山坡。

    “这些都是记忆？”有人低声问。

    “是被忘掉的记忆。”土豆精纠正，“有人记得开头，没人记得结尾的那种。”

    它蹦到一面墙前，伸手一点。一块区域亮了起来，画面清晰了些：一个小女孩踮脚想够窗台上的糖罐，手刚碰到，画面就断了。

    “她没拿到。”土豆精说，“因为那天她娘回来了，打了她一顿。可她只记得伸手，不记得挨打。这段记忆卡在这儿，三十多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能修好吗？”陆小舟问。

    “不能修，只能读。”土豆精摇头，“但只要有人愿意看完，它就不算彻底没了。”

    它带着众人继续走，边走边讲。

    “那边那个，是某个修士临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云。他本来在渡劫，结果抬头看见一朵云特别像他小时候吃的豆沙包，就愣了一下，然后被雷劈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这个，是一颗星星死前刻下的日记，说它活了八万年，最开心的一次是被一颗陨石撞出个坑，还挺对称。”

    “最离谱的是这个——”它突然笑起来，指着角落一块黑乎乎的影像，“有人把‘界源之种’当成红薯，埋进了自家菜园，还浇了三天粪水！”

    众人一愣，齐刷刷看向方浩。

    方浩干咳两声：“那时候谁知道那玩意儿多贵重。再说，那土是我亲手翻的，肥力足。”

    全场爆笑。

    笑声在通道里来回撞，震得墙壁上的光点纷纷闪烁。有些原本暗淡的记忆，竟然重新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方浩注意到这一点。

    他没说话，但心里记下了：这些记忆不是死的，它们怕冷清。

    土豆精带他们走到一间大厅，中央摆着一张石桌，桌上放着一块裂开的镜子。

    “这里是记忆库核心。”它说，“所有散落的记忆都会流到这里。如果没人管，它们就会慢慢碎掉，变成尘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管？”方浩问。

    “看它一眼，叫它一声，或者……给它起个名字。”土豆精爬上石桌，盘腿坐下，“就像你们养宠物，得喂食，得搭窝。记忆也一样，得有人理它。”

    陆小舟忽然开口：“那如果我们每天都来看呢？轮流来？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土豆精点头，“但得真心想看。敷衍的，会被吐出来。”

    它跳下桌子，往门口走：“今天就到这里。我累了，得回去睡一觉，梦里还得整理资料。”

    它走到方浩面前，仰头：“下次签到，能不能抽个暖和点的被窝？地下太潮，我芽都要霉了。”

    方浩摸了摸它的头：“行，明天我就许愿。”

    土豆精满意地点头，蹦蹦跳跳往外走。

    众人陆续退出记忆库，脸上都带着点不一样的神情。有些人一边走一边小声讨论，说哪段记忆看着眼熟，像自己老家的事。

    方浩最后一个出来。

    他站在出口处没动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无形的门正在缓缓闭合，最后一丝光缩进地底，像被吞了回去。

    陆小舟走过来，轻声问：“您觉得……这些记忆能帮上解析吗？”

    方浩没回答。

    他把青铜鼎放在地上，用盖子边缘轻轻敲了三下。咚、咚、咚。

    和刚才地底的节奏，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