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的手指还按在那块颜色略深的地面,指尖底下传来一阵轻微震动,像是有人在地底轻轻敲桌子。他正想再探一探,旁边两个小脑袋突然从两侧冒出来。
“它又打嗝了。”左边那个说。
“这次好像还放屁了。”右边那个接了一句。
方浩没回头,只把眉头松开。他知道是谁在说话。整个解析主厅里,敢把圣坛中心说成会打嗝的地皮,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,只有那对双生子。
他们一个坐上台阶边缘晃腿,另一个趴在地上用草茎戳坑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那调子听着滑稽,却莫名让人心里一松。
“你说咱们要不要给它吃点药?”其中一个忽然转头问同伴。
“什么药?”
“就是那种吃了就不抖的。”
“你当它是拉肚子?”
两人说完自己先笑起来,滚作一团。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撞来撞去,原本低头干活的弟子们不自觉抬起了头。
方浩站起身,拍了拍袖子。他本来打算召集人手,把护罩模块一块块嵌进去。这活儿枯燥,没人爱干,可总得有人做。但现在看着这群人被两个孩子逗得嘴角上扬,他忽然换了主意。
“行啊。”他说,“那就玩个游戏。”
所有人动作一顿。
方浩扫了一圈,声音不高:“谁要是能激活一块护盾基片,就算赢。输了的人,负责安装。最后剩三块没人认领的,我来焊。”
话音刚落,人群里就有人笑了。不是冷笑,也不是应付,是真的觉得有趣。
“输的人还得学剑齿虎走路!”双生子跳起来,立刻补上一条规则。说完他自己先趴下,四肢着地往前爬,一边爬一边吼:“嗷——我是凶兽!我要拆门!”
旁边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,跟着模仿起来。接着又一个。很快就有三四个人在大厅中间扭来扭去,引得众人哄笑。
“你们别闹了。”一位老执事板着脸,手里还拿着一块晶板,“这东西装反了会炸。”
“炸了也好。”双生子中的一个坐在地上晃脚,“炸出一堆瓜子花生,大家分着吃。”
老执事愣住,随即摇头笑了。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晶板,忽然故意手一滑,让板子掉在地上。
“哎呀,失误。”他说。
周围人立刻起哄:“输了输了!学剑齿虎!”
老头叹了口气,慢悠悠蹲下,四肢撑地,迈了一步,又一步。动作僵硬,像在演木偶戏。结果越走越顺,最后居然还低吼了一声。
满堂大笑。
气氛就这么松了下来。
有人开始认真尝试激活基片。第一块试了三次才成功,蓝光一闪,自动嵌入框架。第二块更顺利,第三块时已经有两个人抢着上。
“让我来!”
“我昨天梦到这个阵法了!”
“你做梦还带推演?”
“我不但梦见了,我还梦见苍梧子偷吃我藏的辣条!”
笑声一波接一波。
方浩靠在柱子边看着,没再说话。他发现每当有人失败,双生子就会哼起那段歪调。调子不规整,节奏也不稳,可每次一哼,下一个人尝试时,晶板的反应就快一分。
他记起来了。那天晚上,权杖激活的时候,也是这调子。当时没人注意,只当是小孩乱唱。现在看来,他们哼的不是歌,是频率。
护罩一圈圈往上添。原本冷冰冰的金属支架渐渐被晶板覆盖,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。那些纹路像是活的一样,随着每一块新板的加入,缓缓流动、连接。
一组弟子自发凑在一起,研究怎么拼最快。他们蹲在地上画图,拿石子当模块摆位置。另一个角落,两位执事假装比赛,实则偷偷帮对方避开错误节点。
最意外的是几个曾经参与过识海撕裂的旧人。他们一直站在外围,没说话,也没靠近。直到双生子跑过去,一人塞给他们一块晶板。
“你们也来。”其中一个孩子说,“反正又不会多长一根手指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慢慢走上前。第一次试失败了,晶板没亮。他们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但没人笑。第二个失败,第三个成功。当蓝光终于亮起时,其中一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。
双生子绕着人群跑来跑去,一会儿指挥这边排队,一会儿冲那边喊“低头!要撞柱子了!”他们经过方浩身边时,其中一个突然停下。
“你不玩吗?”
“我是宗主。”方浩说,“不能作弊。”
“那你当裁判好了。”另一个插嘴,“谁耍赖你就罚他洗一个月碗。”
“我不洗碗。”
“你可以让鼎洗。”
方浩看了眼随身带着的青铜鼎。它安静地立在脚边,像个普通锅。没人知道这是签到塔本体,也没人知道它煮过龙肝凤髓,炼过九转金丹。
他弯腰摸了摸鼎沿,低声说:“听见没,你要加班了。”
鼎没反应。但它底下的砖缝里,冒出一缕极淡的青烟,转瞬即逝。
游戏继续。
护罩越来越高,只剩顶部几块还没装。这时候已经没人计较输赢了。大家都想试试,都想亲手把最后一部分补上。
一位女弟子连续试了四次都没成功。她有点急,手心出汗。双生子蹲在她旁边,忽然一起开口,还是那首歪调。她一愣,再试一次,晶板“咔”地一声卡进位置,光芒瞬间连通。
她回头看向两个孩子。他们已经在和别人追着跑了,边跑边喊“下一个挑战者请上场!”
最后一块基片由方浩亲自嵌入。
他走到台前,拿起那块最大的晶板。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他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回头看了一眼人群。
有年轻人,有老执事,有曾经犯过错的人,也有一直沉默的旁观者。他们的脸上有笑,有期待,也有忐忑。
他转回身,将晶板按了上去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轻鸣荡开。整个护罩亮起,淡金色波纹从底部一路蔓延至顶端,最后收于一点。光芒闪烁几下,缓缓隐去。护罩完成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几秒,不知谁先拍了下手。接着掌声一点点响起来,从稀疏到整齐,最后充满整个大厅。
方浩没动。他看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,知道它不只是防御工具,更是某种证明。
双生子爬上高台边缘,一人叼着草茎,一人挥着小旗。
“明天加赛!”其中一个大声宣布,“赌注是苍梧子藏的辣条!谁赢了谁拿!”
“还有我存的蜜豆!”另一个补充。
“你们哪来的蜜豆?”
“昨天看你放枕头底下了。”
人群笑得更响。
方浩站在原地,双手垂在身侧。他看见老执事揉了揉膝盖站起来,看见那位女弟子和同伴击掌庆祝,看见那两个曾被排斥的人默默收拾工具,动作自然了不少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变了。
不是靠命令,也不是靠惩罚。是靠一场游戏,几句玩笑,两个孩子不成调的哼唱。
护罩已经完整。
防御力提升的数据还没算,但方浩觉得,它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结实。
双生子还在嚷嚷明天的比赛规则。他们争论要不要加“输了就得背墨鸦绕场跑三圈”的条款,争着争着又打成一团。
方浩转身准备离开。
刚迈出一步,听见身后有人喊他。
他回头。
是双生子中的一个,正趴在护罩边缘往下看。
“底下又在敲了。”他说。
另一个立刻爬过去。
“这次声音不一样。”他耳朵贴在地面上,“像是……有人在敲摩斯密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