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还站在原地，手搭在青铜鼎上。刚才那阵口号声闹得脑仁发胀，可他没走。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停在眼泪和伏地上，还得有人把气氛拉回来。
他抬头看了眼东三区的天空。光还是灰蒙蒙的，但比之前多了点暖意。那边几道影子浮着——跨记忆观察者，一直飘在边缘，不靠前也不散去。他们从不说话，也不动，像墙上贴着的旧画。
方浩想了想，转身走了两步，冲远处招了下手。
剑齿虎正蹲在一块石头上啃骨头，听见动静抬起头。它一身黄黑条纹油亮，尾巴一甩一甩，嘴里还叼着半截不知什么妖兽的大腿骨。
“你。”方浩说，“过来。”
剑齿虎把骨头往旁边一扔，大摇大摆走过来，爪子踩在地上咚咚响。“有肉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说个屁。”
“演个双簧。”
剑齿虎愣住。“啥？”
“你跟貔貅，去前面空地，演个双簧，逗那群影子笑。”
剑齿虎扭头看了眼那些静止不动的灰影，皱眉：“我堂堂试炼场主管，去耍猴戏？”
“谁说你是猴子？”方浩反问，“你是执法官。”
“……那你让貔貅演啥？”
“小偷，专偷供品的那种。”
剑齿虎沉默片刻，低声骂了句，转身去找人。
貔貅在十丈外趴着晒太阳，肚皮朝天，四爪摊开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它听见脚步声眯眼一看，见是剑齿虎，懒洋洋翻了个身：“滚开，挡我晒灵光。”
“起来。”剑齿虎一脚踹它屁股，“演节目。”
貔貅一个鲤鱼打挺坐起：“啥节目？有钱分吗？”
“没。”
“那我不干。”
“宗主说了，演完每人发三块下品灵石。”
貔貅眼睛亮了：“早说啊！剧本呢？”
“没剧本。你就偷东西，我抓你，中间加点玄天宗的事，越荒越好。”
“行！”貔貅跳起来，“我会加料！”
两人嘀咕一阵，便往空地走。那边靠近梦境灵植，地面平整，围观的赎罪者们还没散，见这俩走来，都好奇往后退了几步。
方浩没上前，就站在灵植阴影下看着。
剑齿虎站定，清了清嗓子，忽然板起脸，声音沉下来：“今日巡查供奉台，发现供品失窃！本官怀疑，现场有内鬼！”
貔貅立刻从背后绕出来，双手背在身后，一脸无辜：“谁啊？谁偷了？查出来打死他！”
“你身后拿的啥？”剑齿虎瞪眼。
貔貅缩手更快：“没、没啥。”
“拿出来！”
“真没有！”
剑齿虎几步上前，一把扯过貔貅藏在背后的东西——一块焦黑冒烟的肉干。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“这不是护宗长老昨夜留下的蛟龙肉吗？”剑齿虎高举肉干，语气严厉，“你竟敢私吞？”
貔貅慌了：“我没吞！我就闻了一下！”
“闻一下能冒烟？”
“我鼻子热气重！”
“那你解释解释，”剑齿虎逼近，“为啥你肚皮底下压着三根签子？上面还写着‘烧烤专用’？”
貔貅低头一看，顿时结巴：“这……这是巧合！我躺这儿晒太阳，它自己滚过来的！”
“放屁！”剑齿虎怒喝，“你当我是瞎的？你昨天还在厨房偷酱料，前天顺走炼丹房的炭火，上个月用掌门印章盖泡面桶！”
貔貅委屈：“那不是泡面桶！那是《万古丹经》残页！我拿错了！”
众人中有人噗嗤一声笑了。
剑齿虎不理，继续审：“说！为什么要偷供品？”
貔貅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：“我想熏醒我祖宗……”
“你祖宗是谁？”
“他说再闻不到正宗烧烤味，就不认我这个后代！”
“那你也不能拿护宗物资啊！”
“我没别的办法了！山下新开那家店关门早，我赶不上！”
剑齿虎沉默片刻，突然压低声音：“其实……我也想吃一口。”
貔貅睁大眼。
剑齿虎左右看了看，悄悄把肉干塞回貔貅怀里：“快藏好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貔貅刚把肉往肚皮下一塞，一道身影恰好路过。
是方浩。
两人瞬间僵住。剑齿虎站得笔直，目视前方。貔貅闭眼装睡，嘴角还挂着口水。
方浩扫了他们一眼，淡淡道：“演得不错，道具挺逼真。”
说完，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不只是人，连那些一直不动的灰影也晃了。一道、两道、十几道，光影轻轻颤动，像是风吹过的水面。
剑齿虎松口气，转头骂：“你口水滴我脚上了。”
貔貅睁开眼，咧嘴一笑：“有效果就行。”
他翻身坐起，忽然从肚皮下又掏出一块肉干：“喏，给你一半。”
“你哪来的？”
“本来就有两块。”
“……你故意多带的？”
“废话，我不多准备点，万一入戏太深饿了怎么办？”
剑齿虎接过肉，咬了一口，边嚼边说：“下次换个题材。这回我说话太多，腮帮子酸。”
“换啥？”
“演我被你骗去洗碗。”
“那不行，太真实了，观众会以为是日常记录。”
两人说着，往回走。围观的人纷纷让路，还有弟子笑着喊：“再来一段！”
貔貅挥手：“明天加更！会员专享！”
方浩听着这些话，站在不远处没动。他把手放在青铜鼎上，温度已经平了。刚才那一幕闹腾得不像话，可他知道，有时候最荒唐的话，反而最容易被人记住。
他抬头看向空中。
那些灰影还在，但不再静止。有的轻轻晃动，有的微微旋转，甚至有一道影子学着刚才的动作，抬手做了个“藏肉”的姿势。
方浩嘴角动了动。
这时，貔貅忽然停下脚步，扭头看向其中一道较亮的影子。
“喂。”它大声说，“你们老盯着我们看，是不是也想下来玩？”
没人回答。
但它不等回应，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烂小册子，扬了扬：“《玄天宗搞笑一百则》，限量发售，灵石五枚一本，包教包会，不会笑算我输！”
剑齿虎一把抢过册子：“你印的？哪来的纸？”
“昨晚用废符纸拼的。”
“你还有墨？”
“用灶灰调水。”
剑齿虎翻开一页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：“第一则：宗主用菜刀炼出九转金丹，拍卖会上卖了八十万灵石，买家回去才发现是削土豆专用。”
他合上册子，扔给旁边弟子：“发下去。”
弟子接过，有点犹豫：“这……真能卖？”
“不能卖也发。”方浩忽然开口，“白送。”
众人一愣。
貔貅乐了：“宗主大方啊！”
方浩没理他，只看着那些浮动的光影。
有一道影子慢慢飘了下来，停在离地三尺的位置。它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本册子。
册子没被穿透，也没消失。
它真的接住了。
周围其他影子开始缓缓移动，朝着空地靠近。
剑齿虎低声问：“接下来演啥？”
方浩想了想：“演我怎么用青铜鼎煮泡面。”
貔貅拍手：“经典再现！必须加特效！”
“什么特效？”
“加点红油，冒点热气，再让鼎自己哼主题曲。”
“它不会哼。”
“我教它。”
方浩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先教它别半夜偷吃供品。”
“那是试毒！我这是为宗门安全做贡献！”
两人吵着，人群又笑起来。笑声传得很远，连梦境灵植的叶子都轻轻抖了。
方浩站在原地，没再说话。
他看见那道接过册子的影子，正低头看着文字，身体微微颤动。
像是在笑。
貔貅忽然转身，对着那片光影大声喊：
“你们要是愿意帮忙清寄生虫，下一期我写你们当主角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