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站在圣殿外围的石栏边,手指还贴在青铜鼎上。刚才那片叶子的震动已经消失,但他的神识仍停留在母树顶端的位置。他没有收回手,也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虚空里一道尚未散去的光痕。
这道光不像剑阵留下的痕迹,也不像墨鸦布下的探测网。它更浅,更淡,像是有人随手画了一笔就走了。
他正想着,远处传来一阵骚动。
两个身影在通道中央对峙,一个全身覆盖着金属鳞片,走路时脚下会留下短暂的音波涟漪;另一个则是半透明状,身体随着周围光线不断变化颜色。他们中间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细缝,显然是刚才争执时能量碰撞造成的。
“这条道我先踩的!”金属鳞片男声音像铁锤砸锅,“按《占有律》第三条,通行权归我。”
“可《共生效则》第五款明确写着——空间共享是基本义务。”变色人语气平稳,但身体颜色已经开始发紫,这是情绪激动的表现。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有的拿出记录玉简准备记下冲突过程,有的小声议论哪一方更有理。眼看两人又要动手,一道黑影从旁边巷口窜了出来。
是剑齿虎。
它四爪落地,尾巴一甩,直接横在两人之间。然后抬起前爪,掌心朝外,做了个和凡间交警一模一样的手势。
“停!”
它的声音低沉却不容忽视。
“滴滴!前方施工路段,请出示通行许可证。”
两人都愣住了。
剑齿虎不等他们反应,用尾巴卷出一块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“交通协管·义务执勤”。
它踱步上前,左看看右看看,忽然指着金属鳞片男说:“你这个行为属于抢占式通行,违反了《跨法则交流暂行条例》第十二条,扣三分。”
又转向变色人:“你虽然守规矩,但强行穿行也影响秩序,罚五灵尘。”
两人还没回过神,它接着说:“不过今天是首单违规,教育为主,免罚。”
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。
剑齿虎立刻板起脸:“笑什么?你们以后都可能被查。”
但它自己嘴角明显往上扬了一下。
“你们俩的问题不在谁对谁错,而在规则不一样。”它慢悠悠地说,“就像吃饭,有人用筷子,有人用手抓,有人直接吞整块肉——只要不抢别人碗里的,都不算犯法。”
金属鳞片男皱眉:“那现在怎么办?总不能一直堵在这儿。”
“简单。”剑齿虎转身趴下,用爪子在地上划出一条线,又画了两个来回交替的箭头,“上午归你走,下午归他走。每天交接时点个头,打个招呼,省得下次见面还得打架。”
变色人沉默片刻,问:“如果我早上有急事呢?”
“那就提前申请调班。”剑齿虎理直气壮地说,“去广场东侧找值班员登记,填个表就行。我们这儿还有临时加急通道,一次收两颗下品灵石。”
“你还收费?”
“公益服务也要成本。”它甩了甩尾巴,“灯油钱、纸笔费、还有我站这么久的辛苦费。”
这次连当事人都笑了。
最后两人达成协议,握手言和。围观者纷纷鼓掌,还有人掏出灵石要给它当奖励,被它一口拒绝。
“不收礼,只监督执行。”它站起身,抖了抖毛,“下次违规加倍罚。”
说完,它迈着步子沿通道走去,背影挺得笔直,像极了那些凡城里的老交警。
方浩一直没动。
他看着剑齿虎走远,才轻轻把青铜鼎往怀里收了收。这鼎最近有点烫,应该是系统又要更新数据了。但他没急着查看,反而多看了几眼那个调解现场。
地上的划线还在,两个人临走前还互相点了点头。
他刚想转身,又听见另一边吵了起来。
“你刚才折叠空间的时候撞到我了!”
“我没有!是你自己站得太靠墙!”
“墙也是空间的一部分!你这么折,等于在我脸上拧了一把!”
方浩叹了口气,朝声音来源看去。
果然,又是剑齿虎先到。
它这次蹲在两人中间,听完原委后站起来,突然开始模仿其中一人动作——身体扭曲成麻花状,前腿缩后腿伸,脖子歪到几乎贴地。
“你是这样走的吧?”它问。
那人点头:“差不多。”
剑齿虎又学另一个:“你是这样站着的吧?”
对方也点头。
它立刻大声说:“问题找到了!这不是故意撞人,是走路姿势太危险!”
围观群众哄堂大笑。
“以后这种‘拧麻花式移动’必须提前报备。”它宣布,“经过公共区域时,限速三成,还得亮尾灯示警。”
“尾灯在哪买?”
“广场西侧,灵能改装铺,支持分期付款。”
它说完,又现场演示了一遍什么叫“安全通行”——步伐稳健,转身缓慢,每一步都像量过距离。
最后两人一边笑一边认错,约定以后互相提醒。
没过多久,第三个纠纷又来了。
这次是因为声音频率。
一个生命体发出的是高频鸣叫,另一个则生活在低频共振环境中。前者觉得后者安静得可疑,怀疑是在酝酿攻击;后者认为前者吵得脑仁疼,要求赔偿精神损失。
剑齿虎赶到时,双方已经摆出战斗姿态。
它二话不说,张嘴就是一声虎啸。
高亢、洪亮、穿透力极强。
所有人当场捂耳朵。
等声音散去,它才说:“刚才那声是一万两千赫兹,你觉得刺耳吗?”
问的是高频族。
那人摇头:“还好,我听得清。”
“我觉得像指甲刮墙。”低频族皱眉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剑齿虎说,“你们各自的声音,在对方耳朵里就是这种感觉。不是挑衅,也不是骚扰,纯粹是听觉系统不兼容。”
它建议设立隔音结界区,需要安静的去左边,喜欢热闹的去右边,中间设缓冲带。
“以后吵架之前,先来我这儿做次听力测试。”它补充,“不合格的,禁止开口。”
人群爆笑。
连原本怒气冲冲的当事人也绷不住了。
就这样,剑齿虎一趟接一趟地跑,从东街到西巷,从空中走廊到地下通路。哪里有争执,哪里就有它举牌、喊话、划线、定规矩。
有人开始主动排队等调解。
还有小孩模仿它举爪停车的动作,在路边装模作样地指挥行人。
方浩始终站在原地。
他没有插手,也没有下令。但他注意到,每一次调解结束后,那种曾经弥漫在空气中的紧绷感都在减少。
不再是提防外敌的眼神,而是能停下来聊几句的神情。
天光渐亮,星穹交接处泛起微白。
剑齿虎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南侧转角。那里有两个新来的生命体因为“是否该眨眼”吵了起来——一个种族认为闭眼是示弱,另一个则觉得长时间睁眼是挑衅。
它听完原委,沉默三秒,突然闭上眼,再睁开,再闭上,再睁开。
“现在呢?觉得我是在投降,还是在瞪你?”
两人面面相觑。
“所以说,动作本身没意义,关键看什么时候做。”它说,“下次想吵架,先问问自己——我是真生气,还是只是昨晚没睡好?”
两人低头想了想,默默走开了。
剑齿虎站在原地,尾巴轻轻摆动。
它抬头看了眼天空,又望了望远处。
方浩顺着它的视线看去。
那边是虚空与物质交界的地方,隐约能看到一些轮廓在移动,像是新的工作即将开始。
剑齿虎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
它的爪子刚抬起,地面忽然轻微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来自脚下,而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的。
它停下动作,耳朵微微一动。
方浩也感觉到了。
那震动很轻,频率稳定,像是某种机械运转的声音。
剑齿虎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说了句:
“下次别在凌晨三点启动钻机,吵得我睡不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