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站在原地，袖中的玉简还在微微震动。他没有立刻收起来，而是盯着那片洼地看了几眼。风从西边吹来，带着刚净化过的泥土味，不臭也不呛。

    他知道那里有问题。

    但他现在不想碰。

    有些事得先做准备。

    他转身往回走，脚步不快。走到半路，迎面来了个人影。那人走得慢，手里抱着一卷发黄的纸，肩上搭着块布，布角磨出了毛边。

    是墨鸦。

    这小子走到方浩面前站定，低头说：“我弄好了。”

    方浩没接话，只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墨鸦把怀里那卷纸举起来。纸面上画满了线条，密密麻麻，像是谁用炭笔在半夜里疯了一样涂出来的。最奇怪的是，这些线会动。不是风吹的，也不是手抖，是自己在缓缓移动，像活的一样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图？”方浩问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墨鸦点头，“根据双生子清理时留下的轨迹反推出来的。我把所有节点都连上了，加了三层缓冲带，还试了七种闭合方式。最后这个最稳。”

    方浩伸手接过图谱。纸一到他手里，突然亮了一下。不是强光，就是一闪，像是太阳照在水面上那种反光。

    他皱眉。

    墨鸦解释：“它认你。刚才我试的时候还不这样。”

    方浩没说话，把图摊开看了看。那些线还在动，但方向变了，开始往中间收，最后聚成一个点，正好落在圣殿正上方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有意思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墨鸦没笑，也没得意，只是抬手摸了下眼角。他眼睛看不见，平时走路靠听声辨位，可这一刻，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“我能感觉到它。”他说，“那个结构……它本来就有，只是被人拆开了。我们现在做的，不是新建，是拼回去。”

    方浩点点头。“那就别废话了，动手。”

    墨鸦嗯了一声，转身走向圣殿东阶。他走得很稳，一步一台阶，到了顶上就停下。然后他把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，在空中划了一下。

    一道细光闪过。

    紧接着，他又划了一下。

    第三下落下时，手指在最后一刻顿住，轻轻敲了三下空气。

    方浩看见那三下敲完，整张图突然从他手里飞出去，飘到半空。纸没展开，先是一震，然后像被无形的手撕开一样，哗地一声铺满整个天空。

    光丝垂下来。

    一根接一根，落在圣殿的屋檐、墙角、柱基上。每落一处，那地方就亮一分。等最后一根光丝扎进地面，整座建筑已经被一层膜包住了。

    那层膜很薄，颜色偏淡青，表面有细微的纹路流动。仔细看，能看到像是羽毛的形状，一片压一片，慢慢转圈。

    “成了？”方浩问。

    “暂时。”墨鸦坐在台阶上喘气，“能撑多久我说不准，反正一天之内不会散。要是外面再来一波污染潮，它会自动吸收一部分，剩下的得靠人补。”

    方浩抬头看着那层膜。他把手伸出去，指尖碰到光面。没有阻力，也没有温度变化，就像碰到了一层不存在的东西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它在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，神识探进去。

    第一道测试，模拟雷暴。

    他心里刚想完，天上就响了一声闷雷。不是真的打下来，是他用灵力引动的假象。能量砸在护膜上，光面荡了一下，像水面被石头砸中，但波纹很快就被吞了进去，分散到四周。

    第二道测试，地下熵流反涌。

    这次是从脚底发起。一股乱流冲上来，带着扭曲的空间感。护膜边缘闪了一下，出现几个小疙瘩似的凸起，但马上被周围的纹路压平，重新归顺。

    第三道，叠加冲击。

    两股力量同时来，一上一下。护膜中间凹了一下，像是要破，结果下一秒，那些羽毛状的纹路开始旋转，把压力导开，最后化成一圈圈微光，顺着膜表滑走。

    方浩睁开眼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他说，“能扛住中期劫难，短期无忧。”

    墨鸦松了口气，整个人往后一倒，躺在台阶上不动了。

    远处有人影晃动。

    几个弟子站在外围观望，看到护膜成型后，其中一个拍了下手掌。这一下带动了其他人，陆续有人跟着鼓掌。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山头上显得特别清楚。

    有个执事模样的人凑近旁边同伴问：“这是他一个人搞出来的？”

    “听说昨晚一直在改图，手指头都磨破了，换了三次笔。”

    “那纸上画的啥？我看半天没看懂。”

    “不懂才正常。你要真看懂了，说明这阵法不够高明。”

    两人说完笑了。

    掌声渐渐停了，人群也没散，就在原地站着看。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但至少现在，圣殿看起来比之前安全多了。

    方浩走过去，在墨鸦身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你这图，还能不能改？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墨鸦闭着眼，“只要数据够新，随时可以升级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行。”方浩从怀里掏出一块新玉简，“把这个也加上去。刚才玉简里的轨迹最后都指向东边那片洼地，说明底下有东西在拉。我不急着挖，但得先把上面盖严实。”

    墨鸦伸手接过玉简，没看，直接塞进衣服内袋。

    “明天就能出新版。”他说，“不过下次别让我连续熬两个通宵。我瞎是瞎，又不是铁打的。”

    方浩笑了一声。“你还好意思说累？黑焱昨天干完活直接趴地上装死，你起码坚持到了收工。”

    墨鸦没接话，翻了个身，背对着他。

    方浩也不再说，抬头看着护膜。天色有点暗了，云层压下来，但膜上的光纹还在转，一圈一圈，像呼吸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什么。

    “对了，这膜叫什么名字？总不能一直叫‘那层皮’吧。”

    墨鸦侧过头，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叫墨鸦图谱护膜。”他说，“全名太长，简称墨膜。”

    方浩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挺敢起啊。”

    “是你让我起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让你起个响亮点的，不是让你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
    “我觉得挺好记。”

    方浩摇头。“回头让楚轻狂看看，这名字能不能过审。他最近闲得慌，正愁没事儿干。”

    墨鸦没再说话，可能是真睡着了。

    方浩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。他走到护膜边上，伸手按了一下。这次他用了点力，膜面微微下陷，但没有破裂，也没有反弹。

    他收回手，正准备离开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护膜最顶端的一处光纹突然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正常的流转，是猛地一颤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接着，那一片区域的羽毛纹开始逆向旋转，持续了大概三秒，然后恢复正常。

    方浩盯着那里看了两秒。

    他没叫墨鸦。

    也没再碰第二次。

    他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个位置。

    然后转身走下台阶。

    风又吹过来。

    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，像是纸张翻页的声音。

    可那张图已经不在地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