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闪了三下,停住。
第四次亮起时,颜色变了。
方浩站在原地没动,手还插在衣兜里。他盯着圣殿门缝透出的那缕光,发现它不再是先前那种温润的淡黄,而是泛着一丝灰紫,像被水泡过的旧纸。他正要抬脚往前走,鼻尖忽然闻到一股味道。
不是焦土味,也不是灵气残渣的腥气,而是一种很淡的药香,混着一点铁锈似的气息,从侧边废墟飘来。
他转头看去。
一堆倒塌的石柱后面,有个身影跪坐在地上。那人穿着一身红袍,袖口已经烧焦了一截,露出的手腕上全是烫伤结的痂。他面前摆着几个碎裂的玉碗,地上散落着黑色粉末和几根发黑的草根。其中一根还在冒着细烟,像是刚炸过。
方浩皱眉。
他知道这个人。
五十多年追着他要炼血傀儡,连洗澡都要挑时辰,生怕自己身上的汗味破坏了“纯净气息”。现在倒好,满手是伤,蹲在这儿熬药?
他放轻脚步,绕到一块断碑后头,悄悄观察。
血衣尊者没察觉有人靠近。他低头看着手中一只青铜小鼎,鼎身布满裂纹,里面的液体正咕嘟冒泡。他伸手往鼎里加了一撮银色粉末,刚一接触,药液立刻翻腾起来,冒出一阵黑烟。
“又失败了。”他低声说,把鼎拿下来,随手扔到一边。
那鼎落地时裂成两半,黑水洒进土里,地面立刻发出“滋”的一声,冒起白气。
血衣尊者不理会,从怀里掏出一块漆黑的骨片。那东西一拿出来,四周温度都降了几分。他咬破手指,在骨片上划了一道,然后把它放进新的玉皿中,用指尖轻轻碾碎。
粉末刚落进容器,就自动聚成一团,开始旋转。
他深吸一口气,依次加入三样东西:一滴凝成珠子的露水,一片薄如蝉翼的苔藓,还有一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。每加一样,他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药液慢慢变成淡金色,不再冒黑烟。
他屏住呼吸,用神识压住鼎内波动,持续了半个时辰。期间药液几次要炸开,都被他强行镇住。到最后,他嘴角渗出血丝,整个人摇晃了一下,差点栽倒。
但他撑住了。
最终,鼎中药液彻底稳定,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他取出一支玉针,蘸了一滴,收进一个小瓶里。
做完这些,他才喘了口气,靠在断墙上休息。
方浩在暗处看得清楚。他没出声,心里却有点发沉。这药……不是为了害人。看那架势,倒像是在救人。
他正想着,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几个身影从林子里走出来。他们不像修士,也不像凡人,身体半透明,走路时带着微弱的光痕。其中一个最严重,胸口有一个黑洞似的位置,整个人都在慢慢变淡,像快散了。
他们看到血衣尊者,停下脚步,没有靠近。
血衣尊者睁开眼,看了他们一眼,站起身,走到那个伤得最重的个体面前。
对方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不碰你。”他说,“但你活不过今天。”
那人没说话,只是抬手捂住胸口,指缝间漏出细碎的光点。
血衣尊者把小瓶拿出来,打开盖子,用玉针挑起一滴金液。他抓住对方手腕,动作干脆,直接把药滴进了那人的胸口。
药液进去后,原本快要消散的身体猛地一震。那人张嘴想叫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的皮肤开始泛起波纹一样的光圈,一圈圈扩散,直到全身都被覆盖。
他跪了下去。
血衣尊者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十分钟,半小时,一小时。
那人的身体不再变淡。胸口的黑洞慢慢缩小,最后只剩下一个浅色印记。他抬起头,眼神从混沌变得清晰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向血衣尊者,嘴唇动了动。
“……我还记得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守护第三法则节点的。”
周围的人听到这句话,全都安静下来。
有人低下头,肩膀微微抖动。有人把手放在心口位置,闭上眼睛。还有人慢慢走上前,站在那个被治好之人身边,伸手扶住他。
血衣尊者站在原地,一言不发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全是烫伤留下的疤痕,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他刚才用了太多神识,体内血魔功也在反噬,喉咙里有股腥甜一直压不下去。
但他没吐出来。
方浩这时才走出阴影。
他走到血衣尊者身后,看着那一地的碎鼎残渣和烧焦的药材,轻声说:“你变了。”
血衣尊者冷笑一声:“我只是不想再看这些蠢货白白死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救他?”方浩指着那个恢复意识的文明代表。
“因为他们不该这么死。”血衣尊者抹了把嘴,“这种伤,不是战斗造成的。是被人当工具用完就扔的结果。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。”
方浩没接话。
他知道血衣尊者说得没错。这些人不是战死,不是老死,而是因为过度使用法则力量,被系统性消耗致死。他们的记忆、身份、存在本身,都在一点点崩解。
而现在,有人终于开始治这个病。
血衣尊者抬头看了眼圣殿方向。那里的光还在闪,但频率比刚才慢了些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他说,“这些东西一旦全没了,谁还记得他们来过?”
方浩没回答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肩上的青铜鼎。那东西一直很安静,但从刚才开始,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震动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血衣尊者注意到了他的动作。
“你想留点东西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方浩点头,“总不能让他们连个影子都没留下。”
“那就别光站着。”血衣尊者把空瓶塞进他手里,“你有系统,能拿到各种稀有材料。我去想办法稳住更多重伤者。等你能做出大容量容器,我们再谈怎么存。”
方浩握紧瓶子。
他知道这不容易。修复剂只能治个体,可这里少说也有上百个濒临崩溃的存在。靠一瓶一滴地救,太慢了。
除非……
他忽然想到今天签到得的那个东西。
“物品名称:无底坩埚(残)”
“描述:来自失落炼器宗门的遗物,理论上可容纳无限物质,实际因核心损坏,目前仅能承载一次大规模能量转移”
他一直没用,觉得鸡肋。但现在看来,也许能改造成储存装置。
他抬头看向血衣尊者:“你刚才用的配方,还能再做几份?”
“五份。”他说,“材料不够了。星髓露只剩一点,虚界苔全毁在前三次试验里。”
“我有。”方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盒,“昨天签到来的,本来打算换灵石。”
血衣尊者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,眉毛动了动。
“你还真随身带这些?”
“系统出品,绝不坑爹。”方浩笑了笑,“你要多少,我看看还能不能签到补点。”
血衣尊者没笑。他把盒子收好,转身准备离开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。
“方浩。”他背对着说,“我不是善人。我不在乎他们活不活。但我讨厌浪费。这些人拼死守住的东西,如果最后连个痕迹都不剩,那他们的死就一点意义都没有。”
说完,他走向废墟深处。
方浩站在原地,手里还拿着那个空瓶。
远处,被救醒的文明代表已经能站直身体。他和其他人围在一起,低声交谈。有人指着圣殿方向,有人用手比划着什么,像是在回忆任务内容。
方浩低头看着肩上的青铜鼎。
它又震动了一下。
这次更明显。
他把手放在鼎身上,感觉到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转动,像是一段信息正在成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