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站在空地上，掌心还残留着热度。那只黑猫刚才抬爪指向的方向，此刻正对着一片荒原的尽头。风从那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干涩感。

    他没动。

    墨鸦已经走到了前方十步远的地方，蹲下身，从怀里掏出一块灰白色的石片，在地面轻轻一划。

    一道淡蓝色的痕迹出现在泥土上，像是一条细线，笔直向前延伸。接着他又划第二道、第三道，每一道之间的距离都一样。这些线条很快组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圆，缺口留在正北方向。

    墨鸦的手很稳。

    他把背上的布袋放下，取出七枚灵石，按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摆好，剩下的两枚放在圆外侧的两个点上。然后他摸了摸袖口，抽出一支用兽骨磨成的笔，蘸了点液体，在每块灵石表面画上符文。

    符文刚画完，灵石就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光芒顺着地上的蓝线蔓延，整个阵法轮廓开始发光。空气里响起轻微的嗡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。

    方浩眯起眼。

    他能感觉到阵法在运转，但频率不对。那股嗡声忽高忽低，有时候几乎要断掉。灵石的光也闪得厉害，尤其是中间那枚，亮度时强时弱。

    墨鸦站起身，退后两步，双手合十，低声念了一句什么。

    地面的光猛然一涨，随即又缩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有点问题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声音不大，但方浩听出来了。这不是疑问句，是陈述。

    墨鸦重新蹲下，手指贴在阵眼的位置，闭上眼睛。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过了几秒，他伸手把中间那枚灵石拿了出来，翻过来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去，换了个角度。

    光还是闪。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，从布袋里拿出另一块石头。这块石头颜色更深，表面有细密的纹路，像是树皮。他把它放在主阵眼的位置，代替原来的灵石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光稳定了几息时间。

    然后地面突然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地震那种晃动，更像是踩在薄冰上的人听见冰层裂开的声音。紧接着，阵法边缘的一条线暗了下去，接着是第二条、第三条。

    墨鸦猛地睁开眼，手指快速在空中点了三下，像是在计算什么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掌压在阵眼边缘，用力往下按。

    嗡声变了调。

    原本平稳的节奏被打乱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咔哒声，像坏掉的钟表在挣扎走动。灵石表面出现了细小的裂痕，最中间那块已经发黑。

    方浩往前走了两步。

    “还能修？”

    墨鸦没回头，“现在不是修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？”

    “有人在拆。”

    方浩愣了一下，“谁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墨鸦摇头，“也不是人。这股力道不像攻击，倒像是……规则本身不让我们接进去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手，指了指天空。

    方浩抬头看。天上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云在慢慢飘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墨鸦没瞎。这个少年自从被雷劈坏了眼睛之后，反而能看见更多东西。比如灵气流动的轨迹，比如阵法里的死结，比如别人看不见的漏洞。

    墨鸦又蹲下了。

    这次他不用笔，直接用手在地面上划。动作比之前慢，每一笔都停顿一下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他换了新的符文顺序，把原来的对称结构改成了螺旋形，起点从北方移到了西南角。

    新的线条亮起来的时候，光的颜色变了，由蓝转白。

    可只持续了不到十息。

    那股奇怪的波动又来了。

    这次是从地下冒出来的。地面微微隆起，阵法中央的位置出现了一道细缝，裂缝里透出一丝红光，和之前光柱里看到的很像。

    墨鸦的手指立刻敲了三下地面。

    这是他的习惯。每次觉得阵法要滑出去的时候，他就敲三下，好像这样能让脑子清醒一点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道裂缝，低声说：“它不想我们碰。”

    方浩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可能怕我们弄坏。”墨鸦说，“也可能怕我们弄明白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走到旁边一块大石头边坐下。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展开看了看。

    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图案，有些地方被涂黑，有些地方打了叉。看起来像是草稿，但非常复杂。

    方浩认出来了。

    这张纸他见过。就在宗门库房那个破箱子里，夹在一叠废账本中间。当时他还以为是谁练字留下的涂鸦，随手翻了两页就扔回去了。

    没想到墨鸦一直留着。
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拿到的？”

    “三年前。”墨鸦说，“扫院子的时候捡到的。背面写着‘别信对称’四个字，我就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方浩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知道墨鸦虽然话少，但从不说废话。这张纸既然能让他记住三年，肯定有问题。

    墨鸦低头看着图纸，手指在某个节点上点了点，“这里少了一环。我们现在的阵法，缺了一个锚点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？”

    “就像船要靠岸，得有绳子拴住。我们现在是想把圣光引出来，可没有东西能固定它。它一出来就会散。”

    “不能用别的补？”

    “试过。”墨鸦摇头，“我用了静雷晶，也用了老山参泡过的符水，都不行。这些东西只能压一时，压不住根本。”

    他把图纸折好，塞回怀里。

    然后站起身，走到阵法边缘，蹲下，把右手按在地上。左手开始结印，速度很快，十个手指来回交错，最后停在一个古怪的手势上。

    地面的光又亮了一次。

    这一次没有闪，也没有裂，而是缓缓上升，形成一圈半透明的光罩，把他整个人包在里面。

    方浩站在外面，能看到他在里面闭着眼睛，嘴唇微动，像是在和谁说话。

    光罩维持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。

    然后“啪”地一声，碎了。

    墨鸦跌坐在地上，脸色有点白。

    方浩赶紧上前扶住他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“看到了。”墨鸦喘了口气，“确实有东西在

    “声音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点头，“很低，一直在重复同一个节奏。如果我们不跟着它走，就会被推开。”

    方浩想了想，“你是说，得先听清它的节拍，才能搭上线？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墨鸦站起来，甩了甩胳膊，“但现在的问题是，我们没人听得见。”

    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风刮过来，卷起地上的灰。远处那座塔的方向，依旧安静。

    方浩摸了摸袖子里的青铜鼎。鼎身有点热，不是烫，是那种刚用过火炉的感觉。

    他知道系统在提醒他什么。

    但他没动。

    这时候签到也没用。这种级别的事，系统给不了答案。那些乱七八糟的奖励，什么“九幽冥铁”“天外飞星粉”，听着厉害，其实都是包装过的边角料。

    真正的大东西，从来不会明码标价。

    墨鸦走到阵法中央，弯腰捡起那块发黑的灵石，看了看，扔进布袋里。然后他重新拿出兽骨笔，在地上画了一个新符号。

    这个符号和之前的都不一样。像个扭曲的“井”字，中间多了一点。

    他一边画，一边说：“我再试一次。这次不连光，先连音。”

    方浩问：“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站远点。”墨鸦说，“如果我倒下，别碰我。等三分钟后再扶。”

    方浩退后五步。

    墨鸦盘腿坐下，把新画的符文圈在身下。他闭上眼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开始呼吸。一呼一吸之间，地面的符文慢慢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这次没有光柱，也没有嗡鸣。

    只有一种极轻的震动，从阵眼位置传出来，像是有人在地底敲鼓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三声之后，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再响。

    方浩听着这个节奏，忽然觉得耳熟。

    还没来得及细想，墨鸦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的手垂了下来，整个人向前倾，眼看就要趴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