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把青铜鼎揣进怀里,裂痕硌得胸口有些发闷。他没去管它,转身就往药园走。
刚才那团逃出去的灵体留下了一股回音,像是哭又像是笑。他不想再看到谁被困住,也不想再靠墨鸦的耳朵才能发现问题。这次他想换个办法。
药园门口站着个少年,正蹲在地上摆弄一盆藤蔓。那藤蔓半透明,叶子泛着金光,碰一下还会轻轻颤动。
“陆小舟。”方浩喊了一声。
少年抬头,脸上沾了点泥,“宗主?”
“你这玩意儿,能让人做梦?”
“能。”陆小舟站起来,拍了拍手,“昨儿试过,楚长老吃了我种的梦瓜,梦见自己在烤全牛,醒来嘴角还有油。”
方浩看了他一眼,“我是说真话。”
“我也不是假话。”陆小舟从盆里抽出一根细藤,“这是新育的梦境灵植,用月露水浇了七天,混沌土翻了三遍,叶片上结的露珠能照出人心里最想见的画面。睡一觉,就能共享一个梦。”
方浩伸手碰了下叶子,指尖一阵温热,眼前闪过一片草原,阳光落在草尖上,有个小孩在追蝴蝶。他眨眨眼,画面没了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“不止有意思。”陆小舟小心地把藤蔓卷进玉盒,“它能让两个人做同一个梦,还不用说话。我前天让两只看门狗试了,一只梦见打架,一只梦见啃骨头,结果俩家伙醒来抱在一起蹭脸,差点认亲。”
方浩笑了,“你这是种菜还是搞联姻?”
“种地嘛,不就是让人吃饱、睡好、心情顺。”陆小舟低头翻开《菜经》,“您要是信得过,我可以做个晶片,让他们开会的时候戴着。”
“他们”指的是那些外星文明代表。
三天前,七族高层齐聚光芒传递站,说是协商资源分配,结果刚坐下就互相瞪眼。一个说对方偷采星核矿,另一个反呛对方祖上抢过圣地祭坛。吵到最后,桌子都掀了,连茶杯都在空中炸成渣。
没人愿意退一步。
方浩当时就在隔壁观察室看着,心想这群人比山里的野猪还犟。打是打不得,劝也劝不动,总不能挨个灌安神汤。
现在他有了主意。
“那就做。”他说,“明天会议继续,你把晶片装在座椅
“要不要设个梦的内容?”陆小舟问。
“简单点。”方浩想了想,“就一片草原,阳光,风,孩子玩。不准有武器,不准有语言,就让他们看看对方小时候什么样。”
“行。”陆小舟点头,“明早五点前搞定。”
第二天,会议厅。
七位代表陆续入座。他们穿着各自文明的礼袍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有人手里还攥着控诉文书,准备一条条念。
椅子下的晶片无声激活。
不到半分钟,所有人眼皮开始发沉。
有人晃了晃脑袋,想保持清醒,可视线越来越模糊。接着,身体放松下来,呼吸变慢,眉头一点点舒展开。
方浩站在观察室,盯着光幕。
画面切换到每个人的梦境视角。
第一人,来自铁脊族,身高三米,全身金属皮肤,平日走路都带震感。此刻他在梦里变成个瘦弱少年,赤脚走在草地上,低头捡起一朵小白花,小心翼翼插进妹妹发间。
第二人,羽焰族女首领,以冷酷着称,曾下令焚毁敌对部落整片林域。她梦见自己坐在树下,抱着一个小女孩摇晃,嘴里哼着听不懂的歌谣,眼角有泪滑落。
第三人,石心族老者,一直主张武力镇压异族。他梦见自己跪在地上,扶着一个倒下的身影,不停喊着“大哥”,声音嘶哑。
七个人的梦境彼此交错,像七条溪流慢慢汇成一条河。
没有争吵,没有仇恨,只有安静的回忆和未曾说出口的柔软。
半小时后,晶片自动关闭。
众人陆续睁眼。
没人说话。
有人低头搓手指,像是还在感受梦里的触感。有人望着天花板出神。那个铁脊族壮汉悄悄抹了下眼角,假装在擦汗。
良久,羽焰族女首领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:“刚才……那个孩子,是我吗?”
没人回答。
但她也没等答案。
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控诉文书撕成两半,扔进了回收槽。
方浩在观察室里看得清楚,嘴角微微翘起。
他转头看向旁边的陆小舟,“你这灵植,比剑还利。”
陆小舟低头翻书,“混沌土配月露水,本来就能种出通心草。我只是按《菜经》第十七卷写的来。”
“你还背菜经?”
“倒背如流。”他合上书,“第三百二十九条:根连则心通,梦同则怨消。种地的人最懂这个,庄稼长得好,先得地气顺。”
方浩没再说话,只拍了拍他肩膀。
当天下午,各方代表没有散会,而是留在协商区继续讨论。有人提议重新划定采矿边界,有人主动提出共享净化技术。虽然还没达成协议,但语气明显缓和。
晚上,方浩回到药园复查灵植状态。
陆小舟正在给剩下的藤蔓浇水,动作轻柔,像在照顾婴儿。
“明天还要用吗?”他问。
“不用了。”方浩摇头,“一次就够了。再用反而假。”
“也是。”陆小舟点头,“梦做多了,就不真了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远处传来通报声,说各族已经开始交换第一批和平物资清单,包括能源核心、净水符阵和一批疗伤丹药。
方浩听着,忽然想起什么。
他掏出青铜鼎,看了看底下的裂痕。裂口似乎没扩大,但摸上去仍有微弱震动。
他皱了眉。
这东西自从救出那个灵体后,就不太对劲。
“你有没有觉得,”他低声问,“最近梦太多?”
陆小舟停下浇水的手,回头看他。
“梦多是因为醒得晚。”他说,“地里的苗等不了人,太阳一出来就得干活。”
方浩笑了笑,没再追问。
他把鼎收好,转身要走。
“宗主。”陆小舟忽然叫住他。
“嗯?”
“您昨晚,有没有听见哭声?”
“哪来的哭声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小舟望向药园深处,“就是半夜起来看苗的时候,听见一点点,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。我挖了三尺,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方浩脚步一顿。
他没答话,只是把手伸进口袋,捏了捏鼎身。
鼎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