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钱收进袖子,方浩往前走了几步,通道豁然开阔。
头顶不再是石壁,而是一片流动的光幕,像水一样缓缓起伏。脚下地面平整,泛着淡淡的暖意。他停下脚步,看见前方漂浮着一团团光雾,大小不一,像是被风吹散的烟,却又不会消散。
它们在动,缓慢旋转,彼此靠近又分开,偶尔碰触时会闪出一点微光。
方浩皱眉,伸手探了探。没有温度,也没有阻力。他正要说话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血衣尊者走了过来。
他没穿那身染血的长袍,换了一件白衫,头发束起,手里拿着一根透明的细棍。棍子顶端有点亮,像是含着一粒小星星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方浩问。
“教他们。”血衣尊者说,抬手指了指那些光雾。
“教?”
“你不明白?”血衣尊者看了他一眼,“他们是新生的意识,连能量是什么都不知道。没人教,就只能一直这样飘着。”
方浩没吭声。他盯着那些光雾,发现其中几团已经开始微微颤动,像是听到了什么。
血衣尊者走进光雾群中,举起手中的棍子,在空中轻轻一划。
一道光痕留下,形状像个“能”字。
光字没有立刻消散,而是慢慢分解,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,向四周扩散。碰到光雾时,那些雾团就会轻轻抖一下,颜色也变得亮了些。
“能量不是东西。”血衣尊者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传到方浩耳中,“它看不见,摸不着,但它一直在动。你们呼吸、思考、移动,都是它在起作用。”
一团光雾缓缓靠近他,停在他面前。
血衣尊者伸出手指,点了一下那根棍子。棍子顶端的光粒跳了出来,钻进光雾里。那团雾猛地亮了一下,然后开始缓慢旋转,节奏和别的不一样了。
“这是最基础的流动。”他说,“就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,能量也喜欢从多的地方往少的地方走。你们现在就是空杯子,得学会接水。”
又有几团光雾围了过来。
他继续讲:“能量可以储存,也可以释放。存多了会胀,放太快会痛。所以要控制,要懂得节奏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棍子在地上画线。线条发亮,弯弯曲曲,像河流的走向。每画一段,就有光雾跟着移动,模仿那条路径。
方浩站在外围,看着这一幕。
他本以为血衣尊者只是个疯子,为了抓他练功追了五十年。可现在这人站在这里,说话有条理,动作也不急,反倒像个真正的老师。
“你以前教过人?”他忍不住问。
血衣尊者没回头,“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别打断教学。”血衣尊者抬手制止他,“他们在听。”
方浩闭嘴了。
光雾越来越多地聚拢,围绕着血衣尊者转圈。它们不再乱飘,而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,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停在原地吸收刚才散开的光点。
“接下来讲转化。”血衣尊者说,“能量不会消失,只会变样子。热能变动能,动能变光能。你们要学会怎么换。”
他把棍子插在地上,双手抬起,掌心相对。很快,两掌之间出现一个小光球,不断跳动。
“看好了。这是把体内的力量转成可见的光。过程不能急,急了会炸。”
光球越变越大,但他手掌纹丝不动。等到拳头大小时,他忽然松手,光球静静悬浮,照亮了周围一片。
几团光雾立刻靠过去,围着光球转圈。其中一个试着碰了一下,光球轻微晃动,却没有破。
“不错。”血衣尊者点点头,“它知道轻重。”
方浩看得直愣。
这些光雾刚来时连动静都没有,现在居然能主动学习,还能模仿操作。血衣尊者虽然只讲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可效果明显。
“你这教学水平不错啊。”他终于说道。
血衣尊者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了一下,又不像。
“你以为我只会杀人?”
“我没那么说。”
“你心里那么想。”
方浩没反驳。
确实,他对血衣尊者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那个满身是血、非要拿他炼傀儡的疯魔身上。可眼前这个人,语气平稳,条理清楚,甚至还有点耐心。
“你还挺适合干这个。”他说。
“有些人天生该被点亮。”血衣尊者转身面对最大的一团光雾,“不是所有火种都需要时间燃烧,有的只需要一句话,就能烧起来。”
那团光雾听到后,忽然分裂成两个,各自亮起不同的光色。一个偏蓝,一个偏红。接着它们又靠近,融合,变成紫色,再分开时,已是全新的频率。
周围的光雾纷纷效仿,开始尝试分裂、组合、变换节奏。整个空间像是活了过来,到处都是流动的光影。
“他们学得很快。”方浩说。
“因为干净。”血衣尊者收回棍子,“没有杂念,没有偏见,没有怕输怕死的心。所以听得进去。”
“那你以前呢?”方浩看着他,“你那时候有杂念吗?”
血衣尊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太多。”
“现在没了?”
“还没完全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“但站在这里讲课的时候,好像少了一些。”
方浩没再问。
他知道血衣尊者不是真的改邪归正,也不是突然慈悲为怀。这个人还是那个追了他五十年的疯子,只不过此刻找到了另一种方式去接近目标。
也许教这些意识体,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修炼。
又过了片刻,大部分光雾都已经稳定下来,能够自主维持形态,还能对外界做出反应。有个小的甚至飞到方浩面前,绕着他转了一圈,像是打招呼。
他伸出手,那团光雾轻轻落在他掌心,暖暖的。
“他们认得你是领路人。”血衣尊者说。
“我只是路过。”
“路过的人不会停下来看。”
方浩笑了笑,没接话。
这时,最大的那团光雾缓缓飘到血衣尊者面前,静止不动。过了几秒,它忽然放出一圈波纹,向四面八方扩散。
所有光雾同时停顿,然后一起转向血衣尊者,像是在行礼。
他抬头看着它们,站得笔直。
“第一课结束。”他说,“明天继续。”
方浩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有点荒唐。
五十年前,这人提着刀要剖开他的皮肉,检查他三个月没洗澡的垢痂是不是真能炼出无垢道体。五十年后,他在一个谁都没听说过的地下通道里,穿着白衣服给一群光球上课。
世界真是离谱。
“你以后打算一直教下去?”他问。
血衣尊者把棍子收进袖子里,“只要他们愿意学。”
“要是我不让呢?”
“你会让他们学。”
“凭什么?”
血衣尊者看向他,眼神平静。
“因为你已经看到了结果。”他说,“你不想错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