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还在吹，檐下的鱼骨风铃响个不停。
方浩坐着没动，左手腕上的黑点又跳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皮肤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，不疼，但让他心里发毛。他把手放下，盯着黑焱闭关的洞口。
那洞口原本被一块巨石封着，现在石头裂了条缝，里面透出一点光。
不是火光，也不是灵光，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，像是天快亮又没亮的时候，云层里漏出来的那种灰白。
他站起身，把青铜鼎往肩上扛了扛。鼎很沉，但他习惯了。这玩意儿自从签到系统绑定那天起就没离过身，煮饭炼丹烤肉都用它，现在成了他唯一的心理安慰。
“该醒了。”他说，“再不醒，咱这山门就得改名叫黑泥坡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轰的一声，洞口炸开。
碎石飞出去老远，其中一块砸在殿前石阶上，裂成两半。裂缝里渗出黑色细丝，像根须一样往地里钻。方浩抬脚踩住那块石头，用力一碾，黑丝断了，冒了股烟。
两道黑影从洞里冲出来，落地时轻得像片叶子。
是两只猫，通体漆黑，体型比普通家猫大一圈。它们的眼睛睁开了，瞳孔不是圆的，是竖着的，里面流转着像是星河倒转的画面。方浩看了两眼就头晕，赶紧移开视线。
“你们俩……终于肯出来了？”他说。
两只猫没理他，彼此对视一眼，然后同时抬头，看向空中某个位置。
接着，它们背脊处的衣服撕裂了，一对翅膀缓缓展开。
不是羽毛，也不是膜翼，更像是由无数交错的光线织成的网。那些光线忽明忽暗，偶尔闪出几个模糊的影像——一座倒塌的宫殿、一片燃烧的森林、一个穿着破袍子的人站在废墟里喊什么。
方浩认出来了，那是他自己。
“这是……时空双翼？”他喃喃，“系统没提示这功能啊？”
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，签到印记还在，温温的，跟平时一样。
两只猫张嘴了。
没有叫声，只有一股震动直接撞进脑子里。他耳朵没听见声音，但整个身体都在抖，连牙床都跟着震。他扶住鼎才没摔倒。
空气中开始出现纹路，像是水面被风吹过，一圈圈扩散。这些波纹越聚越多，最后拼成一张巨大的图。
图上画的是人，但又不像人。那人身上缠满了线，每根线连着一个光点，光点里有画面：方浩在拍卖行卖菜刀、他在厨房烤蛟龙肉、他站在宗主台上宣布重建计划……
所有画面，全是他的过往。
图中央浮出三行字：
“欲补时空，当断一缘”
“签到之力，源自未来”
“舍其一角，方可归真”
方浩盯着那几句话，脸慢慢绷紧。
“让我放弃签到能力？”他问，“哪一部分？”
两只猫还是不说话，其中一只抬起前爪，指向图中连接他心脏位置的那根线。那根线最粗，一头扎进黑暗里，另一头连着一个小光团，上面写着两个字：**权限**。
“砍掉这部分？”他冷笑，“那我以后还怎么签到？靠嘴念发财吗？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伸手想去碰那根线。
指尖刚碰到，脑袋里猛地闪过一堆记忆。
第一次签到，捡到块铁片，拿去换灵石，结果当晚就被雷劈了，醒来发现铁片能吸灵气；
第三次签到，得了个破碗，用来装剩饭，后来发现碗底刻着《残阳丹诀》；
第七次，签到出一瓶液体，闻着像馊豆浆，喂给陆小舟种的白菜，白菜一夜长到三米高，喷出毒雾放倒一群金丹修士……
每一幕都跟签到有关。没有这个系统，他早就死在玄天宗废墟里了，哪还有今天？
“你们知道我为了活下来做了多少事吗？”他声音低下来，“我敲了七七四十九天铁，假装自己是铁匠，就为凑钱修山门。我拿签到得的材料东拼西凑，骗人说是祖传法宝。楚轻狂拿整条灵脉换我的锈铁块，我还收得理直气壮。我不坑他，谁坑？”
他喘了口气。
“现在你说，要我把签到的一部分还回去？还给谁？还给未来的我？还是还给那个还没出生的倒霉蛋？”
两只猫静静看着他。
它们的翅膀边缘开始变黑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，焦了一圈。但它们没合拢翅膀，也没后退。
空中那张图也开始变化。刚才还清晰的线条，现在出现了裂痕。裂痕里钻出黑色细丝，跟地上那种一模一样，顺着图面往上爬。
“熵污染反噬了？”方浩抬头，“这么快？”
他伸手去挡，可手指穿过了图，什么都没碰到。
图上的字开始模糊，尤其是最后一句“舍其一角，方可归真”，笔画一点点被黑丝覆盖，变成一团墨渍。
“不行！”他吼了一声，“别崩！再给我点时间！”
他转身对着两只猫，“你们能不能换个条件？比如让我多捐几年灵石？或者让黑焱以后免费给我做饭？它上次做的红烧虎爪还挺香的。”
两只猫摇头。
动作很轻，但态度坚决。
方浩咬牙，回头再看那图。图已经塌了一角，中间空出一大块黑斑。黑斑还在扩大，边缘微微蠕动。
“非得这样？”他问。
两只猫点头。
他站在原地，手攥紧了鼎沿，指节发白。他想骂人，想甩手走人，可他知道不能。一旦走了，这图彻底毁了，整个宗门的时间都会乱套。陆小舟种的菜会瞬间腐烂，楚轻狂的剑会当场生锈，连苍梧子那老头可能都会从十三岁变回八百岁，当场老死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答应。”
话刚出口，图面上的黑斑突然停住。
两只猫同时闭眼，翅膀轻轻一振。
图重新亮了起来，比刚才更清晰。那三行字也恢复了，只是最后一句多了两个字：“舍其一角，方可归真——限时七日”。
“七天？”方浩皱眉，“什么意思？七天内必须做决定？还是七天后自动失效？”
两只猫睁开眼，这次没回答，而是齐刷刷看向他左手。
他低头。
手腕上的黑点正在缩小，颜色也淡了些。他试着抠了一下，这次不疼了。
“这是……见效了？”他抬头，“所以只要我答应，污染就会减缓？”
两只猫点头。
他松了口气，但马上又紧张起来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，“如果我答应了，具体会失去什么？是以后每天只能签到一次？还是不能补签？还是连签奖励没了？”
两只猫互相看了一眼，然后一起抬起右前爪，伸出三根指头。
“三个选项？”方浩猜。
它们摇头。
然后，它们把三根指头并在一起，轻轻一划。
像是在割什么东西。
“是要砍掉一项能力。”方浩明白了，“不是减少次数，是永久删除一个功能。”
他脑子飞快转起来。
补签？不行，去年宗门大劫，他靠补签连签三十天，才凑够材料修复护山大阵。
连签奖励？也不能丢，上个月他连签七天，换来一套“自动炒菜阵法”，现在厨房全靠它运转。
那剩下的……是每日签到本身？
他脸色变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说，“要是连每天签到都没了，我还留着系统干嘛？不如直接卸载。”
两只猫不说话，只是静静站着。
图上的黑斑又开始扩散。
“不是。”方浩突然想到什么，“难道是……特殊地点签到？”
两只猫眨了下眼。
他懂了。
每次去古战场、神迹遗址、妖族禁地，签到奖励都会变异，有时候还能触发限时副本。这才是系统真正厉害的地方。别的不说，光是靠这个，他就从一处废弃剑冢里挖出过半截圣品飞剑，后来卖给归元宗赚了五百万灵石。
“你们要我放弃这个？”他声音发干，“那我以后去了秘境，签到也只能拿普通奖励？”
两只猫点头。
他站在原地，半天没动。
风铃还在响。
他抬头看天，月亮被云遮住了。远处北坡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土地裂开的声音。他知道，那是熵污染在继续蔓延。
七天。只有七天时间做决定。
他看向两只猫，“如果我拒绝，会怎样？”
两只猫同时抬起爪子，指向空中那张图。
图中央裂开一道缝，里面不再是他的记忆，而是一幅新画面：
玄天宗山门倒塌，药园化作黑沼，弟子们跪在地上，身体一节节变黑，最后化成粉末随风飘散。
楚轻狂站在剑台上，本命剑寸寸断裂，他想逃，但腿动不了。
陆小舟抱着一筐烂土豆哭，眼泪滴在土里，立刻被吸干，变成黑线往地底钻。
他自己站在大殿前，手里拿着青铜鼎，鼎盖打开，里面空空如也。
画面一闪而逝。
图又恢复了原样。
方浩咽了口唾沫。
他抬起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图面上那根写着“权限”的线。
皮肤接触到的瞬间，那根线微微颤动，像是有生命一样。
他收回手，站在原地，一句话没说。
两只猫也不催他。
它们只是安静地站着，翅膀微微颤抖，眼角渗出一点血丝。
夜风忽然停了。
风铃不动了。
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秒。
然后，方浩开口了。
“你们有没有试过，连续一百天吃泡面，就为了攒钱买一双球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