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的左手小指已经不见了。
不是断了，也不是被切掉，是直接没了。那块地方空着，连个伤口都没有，像是从一开始就不该长在那里。他低头看了眼，又抬头看向面前悬浮的青铜鼎，鼎身还在微微震动，裂纹比刚才更深了些。
他右手还按在胸口，刚才那一掌打得不轻，但总算把神志拉了回来。脑子里嗡嗡的声音退下去一点，可体内的东西还在动。签到系统像闹钟一样准时，开始提醒：
“明日签到即将开启，是否准备就绪？”
他没理这句，反而咬破舌尖，一口血喷在空中。血雾散开，形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符，刚画完一半，他自己先晃了一下，差点跪倒。
“黑焱双生子！”他喊了一声，声音有点哑，“别躲了，出来救命！”
话音刚落，地上两道黑影突然拱起，像是泥土下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。接着两只通体漆黑的小猫从药园方向窜出，四只熔金色的眼睛盯着他，一眨不眨。
“来了？”其中一只开口，嗓音尖细，“你上次说给我们的灵鱼干呢？”
“上上次答应的温泉澡也没兑现。”另一只接话，“我们可是有记账的。”
“现在先干活，事后翻倍补。”方浩喘了口气，“再拖一会儿，你们爹我都要成透明人了。”
两只猫对视一眼，同时叹了口气。
“又是这种事。”左边那只摇头，“每次找我们都不得好死。”
“可你还每次都来。”右边那只跳上鼎沿，爪子轻轻拍了拍裂纹，“行吧，哭就哭，别赖账。”
它们并排蹲在鼎口两侧，闭上眼，张开嘴。
第一声啼哭响起时，空气像是被冻住了。声音不大，却穿透力极强，直往骨头缝里钻。紧接着第二声加入，两股声波撞在一起，形成一圈圈淡金色的波纹，向四周扩散。
方浩感觉手臂上的麻木感停了一下。
透明化蔓延到了手腕，现在卡在了那里，不再往上走。
他松了口气，赶紧把青铜鼎往前推了半步，双手结印，引动声波朝鼎内汇聚。鼎身发出低沉的嗡鸣，裂纹中泛起微光，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“封！”他低声喝道。
鼎口蓝光一闪，一道模糊的人影从虚空中被扯了出来。那是未来的他，满脸皱纹，戴着裂开的义眼，正站在废墟祭坛前说话。
“……签到即献祭……”投影喃喃重复，“停不下来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方浩咬牙，又喷出一口血，这次直接画在鼎盖上，“断因果，斩牵连，给我定！”
血符亮起，投影猛地一颤，嘴巴合上了。
双生子的哭声变了调，由悲转稳，节奏庄重，像某种古老的仪式。声波绕着鼎旋转，形成螺旋气流，硬生生把那道人影卷了进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，鼎盖自动合拢。
里面立刻传出声音。
“你改变不了结局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说。
“但我能改写过程。”另一个年轻点的声音回道。
两道声音交替出现，一句接一句，像是在吵架，又像是在谈判。
方浩坐在地上，背靠着墙，大口喘气。他抬手看了看左臂，透明的部分停在肘部，没再继续。可皮肤底下隐隐有银线游走，像是还没彻底安定。
“你们还能撑多久？”他问双生子。
“五分钟。”左边那只趴了下来，耳朵耷拉着，“再久我们就真成死猫了。”
“你们本来就是命魂分出来的。”方浩嘀咕。
“那也得讲基本法。”右边那只翻了个白眼，“我们是猫，不是工具。”
话虽这么说，它们还是继续叫着，尾巴轻轻摆动，维持着那层淡金色的音障网。网罩住方圆百丈，把那些从地面裂缝里冒出来的扭曲光线挡在外面。
地上的裂痕越来越多。
一开始只是细线，现在已经开始交错成网。有些裂缝里飘出灰雾，雾中隐约有人影晃动，说着听不懂的话。还有几处传来低吼，不像活物，也不像死物，听着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这些是什么？”方浩皱眉。
“其他时间线的残片。”一只猫答，“你刚才撕开的口子太大，东西都漏进来了。”
“能关吗？”
“等你把签到停了再说。”
方浩沉默了几秒，忽然笑了下：“我还以为你们会劝我别停。”
“我们才不管你怎么选。”另一只懒洋洋地说，“反正死的又不是我们。”
“但你要是真没了，谁给我们发灵鱼干？谁让我们泡温泉？谁陪我们数宗门弟子半夜偷溜去后山打架？”
它说到这里顿了顿，眯起眼睛：“所以——快点决定。”
方浩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透明的手肘还在，像一块缺失的拼图。他知道只要再签一次，系统可能就会奖励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，也许能治好这个伤。但他也记得未来那个自己说的话。
陆小舟的菜园烧成了灰。
楚轻狂的剑折了。
墨鸦布了一百零八座阵，挡不住一条血河。
黑焱的孩子刚出生就没了娘。
他伸手摸了摸青铜鼎，裂纹烫手。
“系统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暂停签到。”
“检测到异常指令，延迟生效需支付代价：扣除今日签到奖励，并冻结三日灵气恢复速度。”
“扣就扣。”他说，“我不签了。”
“确认执行。倒计时：七十二时辰开始。”
体内那股躁动感终于退去。
他长出一口气，整个人往后一靠，差点睡过去。
“喂。”一只猫用爪子拍他脸，“别睡，乱流还没清。”
他睁开眼，看见地上的裂缝正在缓慢愈合，灰雾变淡，低吼声也远了。音障网还在发光，但颜色浅了不少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，“差不多了。”
“差不多不是完全。”另一只猫哼了一声，“你看看鼎里。”
他转头看向青铜鼎。
鼎身忽然一震，两道影像浮现在半空。
一个是年轻的他，穿着玄天宗宗主袍，手里拿着锈铁菜刀，笑嘻嘻地说“系统出品，绝不坑爹”。
另一个是老年的他，站在废墟里，眼窝深陷，义眼裂开，冷冷地说：“你不信我，是因为你还不痛。”
两个影像对视，谁也不让谁。
年轻的说：“我可以试试别的办法。”
年老的说：“你试过了，十七次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每一次你都说不一样。”
它们越吵越响，最后同时张嘴，一句话重叠在一起：
“你根本不敢停下！”
话音落下，两个影像同时碎裂，化作光点落回鼎中。
方浩没动。
他盯着鼎，很久都没说话。
双生子也停了哭声，蜷在鼎耳两边，毛色暗淡，呼吸微弱。
“你们睡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两只猫没回应，尾巴轻轻摇了两下，然后不动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鼎盖，发现有一块碎片松了。他取下来，握在手里。碎片边缘粗糙，磨得掌心发疼。
外面传来一声鸟叫。
很普通，像是山门口那只瘸腿乌鸦在叫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密室顶部。那里原本有个洞，现在正在慢慢合拢，像是被看不见的手缝上。
可就在最后一道缝隙消失的瞬间，他看见外面的天空——
不是蓝的。
也不是灰的。
是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