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击声还在响。

    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
    方浩站在原地没动，耳朵却竖了起来。这声音他熟，不是随便谁都能敲出这么稳的节奏——每次布阵前都得来三下，不多不少，墨鸦的习惯。

    地面微微震动，几道裂纹从脚边蔓延出去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铺开。青铜鼎轻轻晃了晃，自动转了个方向，鼎口对着前方。

    一道符文亮起，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。密密麻麻的线条从裂缝中浮出，交织成环，层层叠叠围成一个巨大的圆。中央位置缓缓升起一块石台，上面刻着残缺的图样，像是被人撕掉了一半的老地图。

    墨鸦从侧边走过来，手里没拿杖，也没背包，就空着手。他眼睛还是闭着的，脚步却一点不乱，走到石台前站定，抬起手，在空中点了三下。

    “阵成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整个图样突然活了。那些断裂的线自己接上，灰暗的纹路泛起光，一圈圈向外扩散。最后整张阵图腾空而起，悬浮在半空，慢慢展开，变成一个球形的光幕，像颗透明的蛋。

    方浩抬头看，“这是……文明轨迹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墨鸦点头，“你给砂，我推演。”

    方浩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，打开口，倒出一把细沙。砂粒一离开袋子就飘了起来，像是被什么吸住，纷纷钻进那团光球里。

    光点开始出现。

    一个接一个，密密麻麻布满整个球体。每个光点都在动，有的快，有的慢，有的绕圈，有的直冲向前。有些光点连成线，有些聚成团，还有些走到一半突然熄灭。

    “这些是……”方浩眯眼，“未来？”

    “是命运。”墨鸦说，“九大洲，三百年的走向。”

    光球转得越来越快，画面也开始跳。方浩看见某个光点突然爆开，化作血雾，紧接着一幅场景浮现出来——

    深渊之中，一人盘坐，身上缠满锁链，每一根都渗着血。他嘴里念着什么，头顶悬着一口黑锅似的法器，不断往下滴血。四周跪着十几具尸体，胸口全被挖空。

    “血衣尊者？”方浩皱眉。

    画面里的男人睁开眼，目光竟似穿透了光球，直直盯了过来。

    墨鸦不动，只抬手，又敲了三下阵眼。

    咚、咚、咚。

    声音不大，可整个光球猛地一震，血雾瞬间散去。新画面浮现——

    一座高台立于云海之上，背后竖着一块巨碑，上面四个大字：创世法庭。

    方浩站在台上，穿的是平日那件旧袍子，腰上还挂着买烤串时用的破荷包。可台下黑压压一片，全是人影，有穿铠甲的，有披斗篷的，也有机械躯体的异族，全都跪着不动。

    AI议长的声音响起：“判决生效，秩序重建。”

    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，光球恢复旋转，但那个高台的影子还在外围淡淡残留。

    方浩盯着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一声，“我还真上去当法官？穿这身？他们不嫌寒碜？”

    墨鸦没理他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，“刚才那一段被干扰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方浩收起笑，“血衣那边有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不止是他。”墨鸦说，“有人不想让你看到那段未来。”

    “哦？”方浩挑眉，“还能屏蔽推演？我以为这玩意儿是客观记录。”

    “本来是。”墨鸦伸手轻触光球表面，“但某些存在动了手脚。血衣尊者的节点被加了障眼法，像是用了某种逆命符。”

    方浩想了想，“他最近是不是又杀了一批人？”

    “三十七个。”墨鸦说，“全是天生灵脉未开的凡人，但骨相特殊，适合做阵基。”

    “哈。”方浩冷笑，“我说他怎么老追着我不放，原来真是看上我这身子了——三个月没洗澡，够味儿。”

    墨鸦这次居然点了点头，“你说过，脏东西能遮气息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。”方浩拍拍衣服，“我要是天天泡澡，早被他抓去炼成腊肉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光球继续转，新的画面不断闪现。某处光点分裂成两个分支，一个通向战火，一个通向谈判。另一个洲域的文明直接断绝，只剩下一缕微光在边缘摇晃。

    “这些分支……”方浩问，“哪个是真的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真的。”墨鸦说，“只有可能。你做什么，决定哪条会变成现实。”

    方浩盯着那条通往战争的线看了很久，忽然伸手，把布袋里剩下的时空之砂全撒了进去。

    “那就多试几次。”

    砂粒涌入光球，图谱剧烈震荡，所有光点重新排列，路线再次分化。这一次，战争线变淡了，谈判的路径变得更清晰。而在最深处，一个新的画面浮现——

    玄天宗山门大开，门口摆着一张桌子，桌上放着一杆秤，旁边立着块牌子：**以物易法，童叟无欺**。

    几个金丹修士排着队，手里捧着法宝、灵石、甚至自家祖传的剑谱，等着换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一句话，比如“今日宜道歉”或者“向东走三步，捡到灵药”。

    方浩看得直乐，“这买卖我能做。”

    墨鸦第三次敲击阵眼。

    咚、咚、咚。

    画面消失，光球缩小，最后缩回石台上的阵图模样。符文渐渐暗下去，只剩下边缘一圈还泛着微光。

    “还能再推吗？”方浩问。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墨鸦说，“但下次要等三天后。阵图需要冷却。”

    “行。”方浩弯腰把青铜鼎提起来，顺手拍了拍墨鸦肩膀，“辛苦你了，回头请你吃烤兔腿。”

    墨鸦没说话，只是转身，慢慢往回走。走到一半，忽然停下。

    “你刚才撒砂的时候，”他背对着方浩，“漏了一粒。”

    方浩低头一看，脚下确实有一粒砂没飞上去，孤零零躺在地上，发出淡淡的蓝光。

    他刚要弯腰捡，那粒砂突然动了。

    自己滚了起来，沿着地面的符文缝隙往前滑，速度越来越快，最后“啪”地一声，撞在阵图中央。

    嗡——

    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阵图猛地亮了一下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眼。光球再度升起，但这次没有显示任何画面，只有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然后，一个字慢慢浮现出来：

    **等**。

    方浩看着那个字，没动。

    墨鸦也没动。

    光球持续发亮，那个字一直悬在空中，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方浩伸手摸了摸下巴，“这啥意思？让我别急？”

    墨鸦终于开口：“不是让你等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让谁等？”

    墨鸦没回答。

    方浩也不再问。

    两人就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“等”字，像两根插在地里的木桩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一声鸡叫。

    不对劲。

    这地方根本没有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