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瓣落在肩上的时候，方浩没动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一眼，那片透明带金边的东西正贴在衣领上，像是谁随手粘上去的装饰。风不大，但它没飘走，反而稳稳地停着，像长住了。

    周围的声音慢慢起来了。

    不是刚才那种安静得能听见呼吸的静，而是吵。人多了，话就多。有声音在争，有声音在喊，还有东西被推倒的响动。

    “我来自断灵星域，三年没见灵气流动，凭什么他们先靠近树根？”

    “我们帮过试炼者引路，贡献值更高，理应优先分配花香！”

    “你算哪根葱？要不是我们族人拼死挡住寄生虫潮，这地方早被啃空了！”

    方浩皱了下眉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迟早会发生。一个地方突然有了好处，不管多大，总会有人抢。哪怕只是站个位置，也要分出个先后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，掌心朝下，轻轻往下压了压。

    这一动作不大，但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
    声音一截一截地低下去，像被人用刀从中间切断。最后一句还在嚷的人卡了壳，张着嘴，硬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方浩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小草旁边蹲下。这棵刚冒头的植物只有两片叶子，歪歪地立着，风吹一下晃一下。

    他说：“它没抢。”

    众人愣住。

    “它也没喊自己多惨，更没说自己来自贫瘠地带需要照顾。”他抬头，“但它长出来了。为什么？因为我们没踩它。”

    没人接话。

    方浩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现在你们吵着要分灵气、争位置、抢花瓣，可你们有没有想过——真正缺东西的人，根本不会来这儿叫唤？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头顶。

    那里有一道痕迹，极细，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，像谁用粉笔在空中划了一下又擦掉。但熟悉的人知道，那是刚才裂缝出现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那道口子是怎么开的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还是没人答。

    “是一朵花撑开的。”他自己说了，“不是谁用法宝轰的，也不是靠阵法炸的。就是一朵花，想活，于是顶开了墙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“要是真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，你们觉得他们会排队登记、举牌抗议、写申请书吗？不会。他们会直接撞进来，或者——在黑暗里等五百年，等到一根芽自己钻出来。”

    人群开始往后退。

    一开始是一个两个，接着是成片地后撤。原本挤在树根附近的那些身影，慢慢让出了空间。有人低头，有人抱紧了怀里带来的记录板，不再说话。

    方浩看了眼地面。

    墨鸦留下的那块残阵图还在。原本是布阵失败后丢弃的废品，边缘裂开，纹路错乱，连灵力都传不动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，脚尖轻点阵眼第三格。

    嗡的一声，地面亮起微光。错乱的线条自动修正，裂痕弥合，一块石碑形状的光幕缓缓升起。上面浮现出几行字：

    “当前需求登记”

    “已提交：17组”

    “待审核：3”

    “贡献值公示中”

    底下还有一排小字：

    “拒绝虚假申报。系统将追溯过往行为记录。”

    方浩说：“以后就这么办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看着那块碑。

    “第一条，按需求分配。”他竖起一根手指，“越是资源枯竭、文明停滞的地方，优先级越高。你们可以提交证据，我们会查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手，又举起第二根手指：“第二条，按贡献奖励。谁出力了，谁得分。清虫潮、修通道、传知识，都算。贡献值够高，额外给三成配额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角落里一个蜷缩的身影。那是曾参与破坏的熵觉醒者之一，现在抱着一块破石头，不敢抬头。

    “你不申请？”方浩问。

    那人摇头。“我不需要。我就……想守着这棵树。”

    方浩点头。“那你已经是贡献者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，碑上名字一闪，多了个标记：守护类·自愿岗。

    其他人反应过来，纷纷掏出随身携带的记录器、石板、符纸，开始填写。有人主动走到边上，组织起登记小组。晶魄族的小孩举起石板：“我们愿用十年矿产换三片落叶，用于族内复苏仪式。”立刻有人回应：“我们可以提供运输支持，记一笔贡献。”

    秩序一点点成型。

    没有人大声说话，也没有人插队。偶尔有争议，也是两人私下商量，再去找碑前值班的执事核对记录。

    方浩站在原地没动。

    肩上的花瓣依旧没掉。风吹它，它也不落。

    青铜鼎在他识海里轻轻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公平解决”

    “奖励「时空公平术」”

    金色字符浮现，随即沉入深处。能力说明自动展开：

    可感知任一时空单元内的资源失衡状况，并临时启用再分配协议，每日限用一次。

    他没急着试用。

    这种东西，越少动越好。一用，就说明出问题了。最好永远用不上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一群人抬着材料走来，说是准备给树围个护栏，顺便立块说明牌。有人提议写“重生之树”，马上被否：“太沉重。”另一个人说：“叫新生林怎么样？”旁边小孩插嘴：“不如叫‘食堂分店’，方宗主画的那堵墙就叫总店。”

    有人笑出声。

    笑声一起，紧张感彻底散了。

    方浩也笑了。他摸了摸肩上的花瓣，心想这玩意儿还挺结实，站半天都不掉。

    这时，一个老者模样的生命体走上前，手里捧着一本厚册子。“我们来自西九域，长期处于能量塌缩状态。这次获得分配资格，想请教——后续如何持续对接？有没有固定联络方式？”

    方浩想了想，从袖中取出一张普通符纸，放在碑前。

    光幕波动一下，符纸上浮现出一组数字和符号。不是什么神秘咒文，就是简单的编号序列。

    “每个通过审核的单位，都会拿到专属识别码。”他说，“凭码接入资源网，实时查看配额变动。违规操作会被扣除贡献值，严重者冻结资格。”

    老者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。“就这么简单？”

    “越简单越不容易坏。”方浩说，“复杂的规矩，最后都会变成漏洞。”

    老者缓缓点头，把册子合上。“我们接受。”

    又有人问：“如果发现虚假申报呢？”

    “举报有奖。”方浩指向碑底一行新出现的小字，“查实后，奖励举报方百分之十的追回配额。”

    人群再次安静下来。这一次不是因为压迫，而是意识到——这个体系，真的能运转。

    没有谁高高在上发号施令，也没有靠武力镇压。规则摆在那里，谁都能看，谁都能用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的生命体忽然开口：“我们一直以为，只有强者才能定规矩。原来……也可以这样。”

    方浩看了他一眼。“规矩不是用来压人的，是用来让人活下去的。”

    那人眼睛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欢呼是从东侧先起来的。

    起初是一个人拍手，接着是两个，然后整片区域都响了起来。声音由近及远，像波浪一样扩散出去。有人高举手臂，有人跳起来喊，还有人当场打开通讯器，向母域直播现场画面。

    “他们答应了！”一个女子对着传讯珠大喊，“不是抢，是分！而且有记录，有监督，有申诉渠道！”

    镜头扫过贡献碑，扫过排队登记的人群，扫过那棵正在生长的树。

    方浩依旧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花瓣还在肩上。

    他没动，也没说话。风吹过他的脸，带来一点花香，一点泥土味，还有一点——像是新翻的地垄的气息。

    有人朝他走来，似乎是想说什么。

    他抬起一只手，示意稍等。

    然后他弯下腰，指尖碰了碰那株小草的叶尖。

    叶子轻轻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下一秒，地下传来轻微震动。

    不是裂缝，不是崩塌，而是一种缓慢的、稳定的推动力，仿佛有什么东西，正在

    方浩收回手，直起身。

    他的鞋底沾了一点湿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