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睁开眼的时候，掌心还在隐隐作痛。他低头看了眼伤口，血已经止住，结了一层薄痂。貔貅还趴在他旁边，肚子上的光晕缓缓流转，像是睡着了，又像是在消化什么。

    他没动，也没出声，只是轻轻拍了下貔貅的脑袋，然后站起身。

    广场上多了个人影。

    那是个陌生面孔，穿着灰白色的长袍，身形偏瘦，双手交叠在身前，正低头看着地上一堆零碎的东西。有断裂的能量导管、废弃的机械残片、还有一块烧焦的电路板。

    他蹲在那里，一根根把那些破烂拼起来，动作很慢，但很认真。

    方浩走近了些。

    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有点躲闪，但还是开口了：“我想做个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哦？”方浩问，“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鸽子。”他说，“会飞的那种。”

    方浩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声：“你还真敢想。这些东西能拼出个螺丝都不错了。”

    对方没反驳，只是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零件。他用一段铜丝缠住两片金属，试图弯出翅膀的形状，可刚成型就被自身重量压垮了。

    “材料不够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没法支撑结构。”

    方浩蹲下来，随手捡起一块碎片看了看。“你干嘛非要做这个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……和平。”那人说得很轻，像是怕被人听见，“我们打过太多仗了。我想试试，能不能做点别的。”

    方浩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想起楚轻狂第一次堵门时的模样——也是这副别扭劲儿，嘴硬心软，明明想认错还得先骂两句天道不公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：“行吧，既然你想做，那就不能半途而废。”

    “可没人愿意帮忙。”那人说，“他们说雕一只鸟能换来和平？笑话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让他们看。”方浩说，“最硬的不是金刚石，是万人同愿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，抬起手，在空中划了一下。一道微光闪过，掌心浮现出一小撮银色的砂粒，像是从空气里捞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凡愿意支持和平的，献出一丝执念就行。”他说，“不用多，一念足够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远处一个路过的小修士停下脚步，犹豫了一下，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眉心，一缕白光飘出，落入砂堆。接着是第二个，第三个。有人不信，但也有人沉默着走过来，留下一点光。

    砂粒越来越多，渐渐堆成一座小山。

    方浩回头看向那人：“现在，你有材料了。”

    那人看着那堆光砂，手指微微发抖。他伸手抓了一把，却发现根本握不住——光砂太细，从指缝间漏下去，像时间一样抓不住。

    “别用手。”方浩说，“用心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旁边，指尖引出一条极细的灵线，在空中轻轻一勾。那线仿佛有了生命，自动缠绕起一粒光砂，慢慢拉长、塑形，变成一根羽毛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你看，这不是雕刻。”他说，“这是说话。每一笔都在告诉别人：我还相信你能好起来。”

    那人看着那根羽毛，呼吸重了几分。他闭上眼，再睁眼时，指尖也亮了起来。他学着方浩的样子，引出灵丝，一点点把光砂聚拢。

    第一根羽毛歪歪扭扭，像被风吹过的草。

    第二根稍微顺了些。

    第三根，终于有了弧度。

    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冷笑，有人摇头，也有人默默掏出随身携带的旧物——一块破损的护符、一枚战后留下的弹壳、甚至是一张泛黄的照片，全都扔进了光砂堆里。

    材料不再只是光砂，而是记忆，是经历，是曾经被打碎又不愿放弃的东西。

    骨架渐渐成型，可到了翅膀部分，问题来了。

    有些光砂突然变黑，边缘锋利如刀，强行融入羽翼后，整片翅膀都扭曲起来，像要割裂空气。

    “有人在捣乱。”方浩皱眉。

    “激进派。”那人低声说，“他们觉得这是软弱的表现。”

    方浩没说话，转身走了几步，冲远处喊了一声：“墨鸦！把你那破垫桌脚的玩意儿拿过来！”

    片刻后，一道黑影掠来，墨鸦站在他肩头，手里抱着那块歪歪扭扭的阵图残片。

    “又要我救场？”他嘀咕着，把残片按在雕塑底座上。

    阵图嗡地一震，黑化的光砂立刻被排斥出去，像是被筛子滤掉的杂质。剩下的光砂重新排列，变得柔和而有序。

    “情绪过滤。”方浩说，“脏东西别想混进来。”

    他转向人群：“接下来，不是我看，是你看。谁想让这只鸽子飞起来，就用自己的方式，织一片羽毛。”

    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然后，一个老修士走上前，手指轻点虚空，一道金线缓缓延伸，织出第一片完整的羽翼。接着是一个少女，用歌声凝成音符状的光点，嵌入尾羽。再后来，连最初冷笑的人也走了出来，沉默地织了一根颈羽。

    羽翼一片片丰满起来。

    最后只剩下眼睛没点。

    那人站在雕塑前，手抬到一半，却迟迟不动。

    “我怕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我的手……沾过太多血。我怕它毁了这只鸽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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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方浩没劝，也没催。

    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块晶莹的碎片，轻轻放进对方手里。

    “这是时空锚点。”他说，“它稳过崩塌的星环，护过哭闹的婴孩。现在，它相信你能稳住一只鸽子的眼睛。”

    那人低头看着那块碎片，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，许久不动。

    再睁眼时，指尖凝聚出一点纯白的光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起手，朝着雕塑左眼，轻轻一点。

    刹那间，整座雕塑通体透亮，羽翼泛起淡淡的虹彩，一道无声的波纹扩散开来，掠过整个星域。

    所有正在观看的人，无论远近，心头都响起一声清鸣。

    不是耳朵听见的，是心里听见的。

    安宁。

    雕塑静静地立在那里，展翅欲飞，却不急于离开。

    人群安静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有人开始鼓掌，起初零星，后来连成一片。

    那人站在原地，单膝跪下，眼泪滑过脸颊，自己都没察觉。

    他的同伴走过来扶他，他喃喃地说：“原来和平……是可以摸到的。”

    方浩站在一旁，没说话，只是笑了笑。

    远处，血衣尊者走了过来。他今天没穿血袍，换了一件素青色的外衫，手里拎着一个小瓶子。

    他走到方浩面前，把瓶子递过去：“新调的香水，加了点薄荷和露水味。”

    方浩接过闻了闻：“你还真开始学儒雅了？”

    血衣尊者哼了一声：“少废话。我是来告诉你，你上次用往生香搞出的那个虚幻孩童，现在天天追着我喂饭。”

    方浩笑得更厉害了：“那说明你心里也有想喂的人。”

    血衣尊者瞪他一眼，转身要走，却又停下。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鸽子，低声说：“它不会飞吧？”

    方浩望着雕塑，轻声说：“等有人真心相信它能飞的时候，它就会动了。”

    血衣尊者没接话，只是把手里的空瓶捏扁，扔进了回收筐。

    广场上人渐渐散去，有人驻足拍照，有孩子围着雕塑跑圈，笑声不断。

    方浩站在原地，掌心的伤疤忽然热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去，发现那道旧伤的边缘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微的纹路，像是一片羽毛的轮廓。

    他还没来得及细看，远处传来一阵喧哗。

    一个商队模样的队伍正朝这边走来，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，手里捧着个木盒。

    他一路挤到雕塑前，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对晶石雕成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听说缺睛？”他大声说，“我们西域十三城联合打造的，双瞳映天，专供神像！送了！”

    方浩看着那对夸张的晶石眼，差点笑出声。

    他刚要说话，忽然注意到商队最后面，有个熟悉的身影。

    那人戴着斗笠，低着头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方浩眯起眼。

    下一秒，斗笠掀开一角，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。

    他看见方浩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说出两个字：

    “我也……想试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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