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从生态星离开后，沿着星途慢慢走。他没急着赶路，茶鼎在肩头轻轻晃着，像只吃饱的鸟。

    走了半日，前方出现一座悬浮的星站，外墙上刻着八个大字：“左道右行，违者挨踢”。底下还画了个小人被剑气弹屁股的示意图，线条潦草，像是谁随手涂的。

    他走近时，正撞上一队人排成长龙，一个个弯腰撅屁股对着空中一道光阵。每过一人，光阵就闪一下，啪地打出一道细剑气，打在臀部上，那人便跳起来骂一句，又灰溜溜走开。

    队伍末尾站着个弟子，手里拿着块玉牌记录名字，额头冒汗。见了方浩连忙行礼：“宗主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干什么？”方浩问。

    “楚长老设的交通剑阵，管星际通行秩序。”弟子指着头顶，“所有飞舟、星兽、灵体穿行都得走指定路线，乱闯的就挨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打得疼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疼，就是丢人。”

    方浩抬头看去，那剑阵由无数细小飞剑组成，排列成网，悬在星站上空，缓缓转动。每一把剑都刻着“轻弹勿重”四个字，笔迹熟悉得很——确实是楚轻狂的手笔。

    他还没说话，就见一个壮汉冲破警戒线，骑着一头火焰蜥蜴直往主道撞去。剑阵立刻反应，一道剑气射出，啪地打在他屁股上。火焰蜥蜴受惊，原地转了三圈，把壮汉甩了下来。

    周围人哄笑。

    可笑到一半，笑声停了。

    因为那壮汉爬起来后，没有恼怒，反而眼神发直，重新爬上蜥蜴，再次冲向禁道。剑气再弹，他又被打下来。接着第三次、第四次……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，不停重复。

    不止他一个。

    远处又有几个修士接连违规，有的踩着飞剑逆行，有的直接拆路标当柴烧。他们动作僵硬，眼神空洞，被打也不跑，就站在那儿等下一次惩戒。

    方浩皱眉，神识扫过去。这些人皮肤下隐约有黑线游动，像是活虫在血管里爬。

    他转身问弟子：“这种情况多久了？”

    “最近五天，每天多一百多个。楚长老说再这样下去，剑阵要改名‘打屁大会’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空中传来一声冷哼。楚轻狂踏剑而来，一身青袍干净利落，脸上却带着三天没睡好的疲惫。

    “我早说了不该用这个阵型。”他落地，收剑入袖，“当初画线的时候图省事，没想到真有人当成游乐场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有人。”方浩摇头，“是有人不想让他们停下来。”

    楚轻狂一愣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    “你看他们的眼睛。”方浩指向队伍中一个少女，她刚被弹开，正机械地整理裙摆，准备再闯一次，“目光涣散，呼吸节奏一致，像是被什么牵着走。”

    楚轻狂眯眼细看，忽然脸色一变：“这纹路……和上次熵文明留下的探测器残痕一样！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方浩点头，“只是这次，它钻进了人身体里。”

    两人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楚轻狂先开口：“所以这不是违纪，是中毒？”

    “更像是洗脑。”方浩摸了摸茶鼎，“有人想让规则失效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人不停犯错，直到大家觉得这规矩本身可笑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？”

    “然后就会有人站出来说——‘既然管不住，不如拆了它’。”

    楚轻狂握紧了剑柄。

    方浩没再说话，闭上眼，在心里默念：“签到。”

    片刻后，耳边响起熟悉的提示声。

    “今日签到成功”

    “奖励发放：印记净化术·初级”

    他睁开眼，将手贴在茶鼎底部。鼎身微震，一层无形波动扩散而出，像风吹过水面，悄无声息地扫过整个广场。

    最先反应的是那个壮汉。

    他正要第三次骑上火焰蜥蜴，突然浑身一抖，眼神猛地清明。他低头看看自己裤子上的脚印，又看看地上被踩扁的警示牌，脸一下子涨红。

    接着是少女，她停下脚步，环顾四周，发现自己站在一群等着挨打的人中间，顿时捂住脸蹲了下去。

    一个接一个。

    所有被黑线控制的人都停了下来，表情从茫然变为羞愧，再到震惊。

    然后，不知是谁先抬起了脚。

    双手向上一扬，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“呜——”，开始跺地转圈。

    是求雨舞。

    荒星一带的古老仪式，干旱时人们跳舞祈天降雨。动作简单粗暴，跳起来像个抽筋的木偶。

    但一个人跳不可怕。

    可怕是一百个人一起跳。

    三百人，五百人，整条长队的人全都跳了起来。他们拍手、跺脚、转圈、仰头大喊，动作整齐得诡异。

    更诡异的是，随着舞蹈进行，空气中浮起一层淡金色的雾气。雾气越聚越多，像潮水般蔓延，覆盖了整座星站，连高空中的剑阵也被笼罩其中。

    剑阵感应到了什么，原本闪烁的惩戒光芒渐渐平息，飞剑缓缓归位，最终静止不动。

    秩序回来了。

    就在金雾最浓时，天空忽然浮现一幅画面：

    年轻的楚轻狂穿着宽大的道袍，裤腿卷起，蹲在地上用一把木剑划线。他一边画一边嘀咕：“左道右行，违者屁股开花……这个好记！”

    旁边一只瘸腿老鹅歪头看他。

    楚轻狂画完最后一笔，满意地点头。老鹅突然伸嘴，啄了他屁股一下。

    他嗷地跳起来，追着鹅满地跑，嘴里大喊：“你违规了！回来！我要给你记过！”

    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全场寂静。

    下一秒，爆发出震天笑声。

    连那些刚跳完求雨舞的人也笑得东倒西歪。有个老头笑得太猛，直接坐在了还在发烫的警示板上，哎哟一声又弹起来。

    楚轻狂站在原地，耳尖通红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……谁存的这段影像。”

    方浩看着他，笑了：“挺真实。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我干的最蠢的事。”楚轻狂低声说，“最蠢的是后来真让那只鹅当了三天交通督导。”

    “难怪它走路都走S形。”

    两人说着，人群已经自动散开，排成两列，按顺序通过通道。没人再乱闯，也没人再笑闹。

    剑阵安静地悬在天上，像完成了任务的士兵。

    方浩走到高台边缘，盘膝坐下。茶鼎浮在肩侧，轻轻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楚轻狂站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，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下方，一个曾连续七次冲关的少年走过通道时，忽然停下，对着高台深深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其他人看见了，也跟着鞠躬。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但他们走过时，脚步变得整齐，背脊挺直。

    方浩点了点茶鼎，低声说：“看来这规矩，还能再用一阵子。”

    楚轻狂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早就知道会这样？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方浩望着远处，“我只知道人犯错不可怕，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犯错。”

    “那现在呢？”

    “现在他们知道了。”他笑了笑，“而且顺便看了场好戏。”

    楚轻狂没忍住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茶鼎突然震动。

    方浩伸手按住，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鼎内浮现一行字，只有他能看见：

    “检测到残留印记活性波动”

    “来源：未登记星域X-739”

    “建议追踪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