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站在训练场边缘，袖口里的嫩芽贴着手腕皮肤微微发烫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那点绿意已经钻出半寸长，像是知道该往哪儿长似的，顺着脉络缠了一圈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用指甲轻轻掐断一截芽尖，扔进嘴里嚼了两下。有点苦，但咽下去后胸口松快了不少。
“今天适合做点干净事。”他说完就往主殿走。
路上遇到几个守山弟子，看见他都低下头不敢多看。不是怕他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自从星系联盟的事定下来以后，玄天宗的地位变了，连带着方浩这个人也变得不一样了。以前是个会蹲在菜地里跟陆小舟抢土豆的疯子，现在倒成了谁都不敢轻易搭话的大人物。
主殿前跪着一群人。
一共十二个，穿的衣服五花八门，有破麻布裹身的，也有披着残破战甲的。他们脸色灰暗，呼吸时带出一股铁锈味，额头上或多或少都有红纹浮现，像干涸的血迹。
方浩走到台阶上站定，问：“干什么？”
为首那人抬起头，脸上一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，声音沙哑：“我们练过血魔功。”
“哦。”方浩点头，“然后呢？”
“想改。”
方浩笑了下：“你们知道自己练的是什么吗？那玩意儿吃人精气，吸魂炼魄，练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。你现在说要改，是你真想改，还是功法反噬撑不住了？”
那人没回答，右手突然一翻，掌心多了把短刀。下一秒就捅进了自己的左肩，用力一搅。
血喷出来，却是黑的。
他咬牙把刀拔出来，扔在地上：“我已经三年没杀过人了。可每晚都梦见自己在割别人喉咙。我不想再做了……求您，帮帮我。”
后面几人也纷纷动手，有人撕开衣领露出胸口溃烂的印记，有人直接咬破舌尖吐出一团凝固的血块。没有一个人喊疼，全都盯着方浩。
方浩看了很久，转身对身后空地说：“楚轻狂，你那阵图画好了没？”
大殿角落走出一人，手里抱着卷泛黄的纸。
“试了十七次，差一道枢纽。”楚轻狂把图纸摊开在石阶上，“原本打算等信号塔建好再实验，但现在……可以提前试试。”
“那就现在。”方浩蹲下，手指抹了点地上流出的黑血，往阵图中央一点。
图纸瞬间亮起，金光沿着纹路蔓延，最后卡在中间一个缺口处停住。
“缺什么？”方浩问。
“一种能中和暴戾的引子。”楚轻狂皱眉，“最好是纯净灵气，还得带点生机。”
方浩闭眼默念：“签到。”
“今日已签到”
“获得：功法改良术（残篇）”
他睁开眼，把手按在阵眼上，一道暖流涌出，灌入图纸。金光猛地一涨，缺口自行补全，整座阵法浮到半空，缓缓旋转。
“行了。”方浩起身，“谁第一个来？”
刚才自残的那个男人爬起来就往前冲，被旁边人拉住。
“让我先。”另一人站出来，全身发抖，“我杀了我师父……我不想再梦到他的脸了。”
他走进阵中，盘腿坐下。
楚轻狂掐诀，方浩站到阵心位置。两人同时发力，阵法启动。
一开始很顺利，那人周身泛起红光，那是血魔功的能量被逼出体外。可当红色开始褪去时，他突然弓起背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声。
“撑住！”楚轻狂加大灵力输出。
那人双眼翻白，嘴角溢血，双手死死抠住地面。裂缝中渗出黑色液体，闻着像腐烂的肉。
“要爆了！”有人大喊。
方浩不动，继续注入灵气。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停，一停就是前功尽弃。
终于，在那人即将昏过去的瞬间，红光彻底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金芒。他背后空气扭曲了一下，浮现出一个字——“仁”。
笔画清晰，光华流转。
全场没人说话。
那人瘫坐在地，眼泪往下掉。不是因为痛，是因为轻松。几十年压在心头的东西，真的没了。
“成功了。”楚轻狂喘着气收手。
方浩走过去扶起他，看着他的眼睛：“功可以改，业还得你自己还。我不收徒弟，也不立门规。以后每天做一件好事，就算报答我了。”
那人磕了个头，没说话，只是用力点头。
方浩转头看向剩下的十一个人：“还有谁要试？”
接下来九个人陆续进入阵中，七人成功，两人中途退出被送进闭关室压制心魔。失败的人不是体质问题，而是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仇恨。
最后一个出来的女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。她曾经为了活命亲手杀了全家，这些年靠吞迷魂草压记忆活着。现在草药不管用了，她只能逃。
“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救了。”她抽泣着说，“原来还能重新开始。”
方浩把阵图拓印成十份，交给那些成功转化的人：“拿回去传给你们信得过的人。记住一条规矩——想学，先刻罪状。宗门外立碑，自己写，亲手刻，一个字都不能少。”
“要是有人冒充怎么办？”楚轻狂低声问。
“那就让他刻。”方浩冷笑，“真敢把自己干过的坏事刻上去，说明还有救。不敢刻的，自然也不会来。”
当天夜里，山门外传来动静。
第一道遁光落在石阶前，是个断臂的老者，怀里抱着一块写满字的木板。他放下木板，双膝跪地，一步步往上爬。
接着是第二个，背着尸体来的年轻人，说是替死去的妹妹赎罪。
第三个是个蒙面人，摘刀，一刀一刀把自己的过往凿了上去。
守山弟子吓得跑来汇报，话都说不利索。
方浩正在大殿喝茶，听完只说了一句：“开门，备阵。”
楚轻狂站在他旁边，犹豫道：“万一其中有奸细？”
“那就让他进来。”方浩吹了口气，茶面上飘着的嫩芽打着旋，“反正咱们这阵，骗不了天道。”
远处天空又亮起几道光痕，正快速逼近。
方浩喝了口茶，发现杯底沉着一小段根须，还在轻轻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