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里的风裹挟着黄河沿岸的尘土,粗粝地刮过刘邦的脸颊。
他勒住躁动的战马,停在开封城高耸的土垣之下,身后是刚刚补充了陈留兵卒的队伍。
目光越过浑浊的护城河,牢牢钉死在城头那猎猎招展的“秦”字大旗,以及旗帜下闪烁着寒光的弩箭。城墙砖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陈旧坚韧的灰黄。
刘邦下意识地抬手,粗糙的指腹抚过胸前衣襟下那块硬物——非金非玉,材质不明,却永远散发着一种不合时宜的、极其扎眼的荧光绿色。
一丝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嘟囔溜出嘴唇:“信陵君剧本,启动!” 仿佛这玉佩真能给他偶像当年挥斥方遒、叩关函谷的潇洒气魄。
他挥了挥手,声音拔高:“崤函!函谷关!入关中,王天下!跟着乃公,踹开这大秦的门板!”
然而,开封城沉默依旧。新募的陈留兵勇猛有余,却缺乏有效的攻城协作。简陋的云梯在箭雨滚石下艰难攀爬,撞击城门的巨木燃起熊熊大火。
一连数日的猛攻,只在城墙根下堆积起越来越多的尸骸和焦黑的残骸。开封城岿然不动。
刘邦重重地叹了口气,望着那高不可攀的城墙,疲惫和一丝茫然爬上眼角眉梢,他对着身旁同样愁眉不展的卢绾,用了个只有自己才完全明白的词:“这届秦军,防御点真是点满了啊……” 卢绾茫然地眨了眨眼。
开封城下碰壁的刘邦,果断拔营转向,大军如一条蜿蜒的土龙,逆着料峭的春风向北扑去。情报指引着他——开封北面白马津,秦将杨熊正引着一支人马在那里驻扎。
马蹄踏碎初春的薄冰。前锋斥候的烟尘刚刚扬起,杨熊的探马便如惊弓之鸟般将消息传回。杨熊站在营垒望楼上,远远看见那支迫近的军队烟尘,瞳孔微缩。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下令:“撤!向南!与开封赵贲合兵!”
秦军迅速拔营南走。刘邦的先锋部队赶到时,只看到一片狼藉的空营和远处扬起的尾尘。
“想跑?跟赵贲抱团取暖?”刘邦眼中闪过狼一般的精光,开封城下淤积的憋闷瞬间找到了宣泄口,“追!给乃公咬住他!别让他们合流!”
追逐的狂潮在开封以北的旷野上展开。杨熊意图斜插西南,汇入开封的羽翼之下,然而刘邦的军队死死咬住了他们的侧翼和后方。
混乱的追逐持续了半日,终于在曲遇那片丘陵地带,疲惫的秦军被沛公如影随形的追兵死死缠住、分割。
喊杀声震碎了原野的宁静。樊哙、夏侯婴等猛将率部如楔子般狠狠凿入秦军阵列。刀光剑影在夕阳下狂乱闪烁,鲜血染红了初春的土地。
秦军士气崩溃,在沛公军凶狠冲击下迅速崩解溃散。杨熊在亲兵死命护卫下,带着一身血污,仅率少量残兵向荥阳方向亡命奔逃。
刘邦勒马立于战场中央,双指虚空一拈,深长吸气,胸中浊气长长呼出,他低头,手指习惯性地隔着衣物,摩挲着那块温热的荧光绿玉佩。然而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西方——函谷关的方向。
南下颍川的刘邦,仿佛蛟龙入水。这里的韩国遗民早已不堪秦吏苛政。沛公的旗帜所到之处,几乎兵不血刃,一座座城邑便打开了紧闭的城门。韩国君臣热泪盈眶地投奔而来。刘邦坐在颍川郡府,享受着这份顺利。
“报——!”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安逸。探马闯入,“禀沛公!赵国将军司马卬,率军抵达平阴津,正欲渡河南下,意图……经洛阳入关!”
“什么?!” 刘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猛地一拍桌案站了起来,酒水溅了一身,“司马卬?赵国的崽子?也敢来抢乃公碗里的肉?!”
一股被截胡的暴怒直冲顶门。他腰间玉佩似乎也微微发烫。“入关称王,是老子的路!谁也别想挡!”
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立刻点齐主力,星夜兼程,向北疾驰,直扑平阴津。
刘邦军如旋风般席卷而至,马蹄踏碎了平阴津渡口的平静。赵军先头部队正在河滩上乱糟糟地准备船只,猛然看到烟尘中出现的沛公军旗,顿时阵脚大乱。
司马卬本人在黄河北岸眼睁睁看着南岸一片混乱,自己的前锋被沛公的骑兵驱赶得四散奔逃,渡河器械被付之一炬。他气得在河北岸跺脚怒骂。
赶跑了司马卬,刘邦胸中恶气稍平。他勒马扬鞭,意气风发地指向西南方向那座巨大的城池轮廓——洛阳!“儿郎们!拿下洛阳,西进的大门,就为我们敞开了!”
然而,洛阳城成了沛公西进路上冰冷的铁壁。守将吸取了开封教训,更为老辣坚韧。沛公军狂攻数日,城墙下尸骸枕藉,士气低落。守军顽强抵抗,更在沛公军疲态尽显之际,悍然打开城门,与城外预伏援军里应外合,发动凶猛反扑!
刀光如林,箭矢如雨。沛公军腹背受敌,阵型瞬间大乱。樊哙挥舞屠狗刀,吼声如雷,拼命护住刘邦侧翼,身上瞬间添了数道伤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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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侯婴驾着战车在乱军中左冲右突。
刘邦本人头盔被流矢打飞,发髻散乱,一缕鲜血顺着额角淌下。
他惊怒交加,在亲兵死命护卫下才勉强杀出重围。回头望去,战场上到处是丢弃的旗帜和倒伏的尸体。
一股冰冷的绝望混杂着失败的耻辱,狠狠攫住了刘邦的心。他失魂落魄地策马狂奔。
当战马终于力竭停下喘息时,胸前的荧光绿玉佩突然变得滚烫!那灼热感如此猛烈,仿佛一块烙铁印在皮肉上!刘邦被烫得浑身一激灵,猛地勒住缰绳。
“啊!” 他痛呼一声,下意识地按住胸口。一股强烈的、近乎本能的念头冲入他混乱的脑海:西进函谷此路不通!换路!向南!走武关!
“武关?” 刘邦茫然地重复着,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,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浮木。
他狠狠一拍大腿,“对!换条路走!乃公走武关!走武关入秦!” 这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清晰,让他自己都有些惊异。
刘邦的大军如同一条疲惫的巨蟒,缓缓碾过南阳郡腹地。颍川的休整让他恢复了几分元气。
更重要的是,此时他身边多了一个人——张良,张子房。这位面容清癯、眼神深邃的谋士,是刘邦特意派人寻回的。
有张良坐镇,沛公军在南阳推进顺畅不少。几股拦截秦军被击溃,残兵退守南阳郡治所——宛城。
宛城那高大的城墙轮廓再次出现,刘邦下意识地勒住了战马。开封那灰黄高墙的阴影,洛阳城下尸山血海的惨烈,瞬间回放。他握着缰绳的手心,已沁满冷汗。
“啧……” 他咂了咂嘴,眉头紧锁,目光转向西边,“这墙……看着就头大。打?打他娘个锤子!白白填人命。” 他猛地一挥手,“绕过去!不打了!全军听令,绕过宛城,直扑武关!”
命令传下,前军开始转向。就在这时,张良驱马赶了上来,一把拉住了刘邦的马缰绳。
“沛公!” 张良的声音清晰凝重。
刘邦被他拽得马头一偏,不耐烦道:“子房何事?速行!赶路要紧!”
张良目光紧锁刘邦:“沛公虽急于入关,然秦兵尚众,据守险要。今舍宛城不取,径直西去,则宛城守军如芒刺在背,随时可断我粮道,袭我后军!前有武关雄塞,后有宛城追兵,我军腹背受敌,危如累卵矣!”
他顿了顿,看着刘邦眼中闪烁的犹豫和惨败记忆,“开封绕开封,洛阳之败,教训还不够深刻吗?此乃自陷死地!”
张良的分析如同冷水浇头,让刘邦激灵灵打了个寒颤。胸口的玉佩也微微发烫。
开封绕开封导致洛阳被夹击的惨痛画面涌入脑海,一股冷汗瞬间浸透内衫。他猛地看向张良,眼中的逃避被后怕取代,随即化为决断的狠厉。
“子房所言极是!” 刘邦重重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,“乃公差点又犯浑!传令!后队变前队!偃旗!息鼓!给乃公——杀回宛城去!打他个措手不及!”
白日里浩荡西去的烟尘尚未落定,一支支沉默如幽灵的队伍,借着浓重夜色,悄无声息地折返。旗帜卷起,马蹄裹布。数万大军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无声无息地将整个宛城围得水泄不通。
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城头哨兵望向城外时,瞬间僵立当场,眼珠几乎瞪出眼眶!
晨光熹微中,城下不再是空野。目之所及,寒光凛冽!密密麻麻的戈矛如钢铁丛林,数不清的士卒盔甲反射着冰冷微光,如同沉默的黑色潮水!一面巨大的“刘”字帅旗,在晨风中猎猎招展!
“敌袭!沛公军回来了!!” 凄厉的警报声撕裂了清晨。
郡守府内,南阳郡守吕齮惊闻警报,踉跄扑到望楼之上。看到城下无边无际的敌军阵列,森然杀气扑面而来,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,变得惨白如纸。绝望如同冰冷潮水淹没了他。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,剑刃寒光一闪,就要自刎!
“大人!不可!” 门客陈恢猛扑上来,死死抱住吕齮的手臂,“事尚有可为!请让小人出城一试!若能说动刘邦,保全全城性命,岂不胜于玉石俱焚?若不成……大人再死不迟!”
郡守吕齮持剑的手剧烈颤抖,看着陈恢眼中燃烧的求生之火,又望了一眼城下令人窒息的军阵,长剑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他颓然闭眼,发出干涩绝望的音节:“……去……去吧。”
夜色中,陈恢被绳索缒下城墙,被沛公军巡逻队引至中军大帐。
帐内灯火通明。刘邦端坐主位,樊哙、夏侯婴等将按剑侍立,杀气腾腾。张良则安静坐在下首,目光沉静。
陈恢强压恐惧,侃侃而谈。他提到了楚怀王之约,提到了南阳郡县数十城吏民因惧秦法“降者族”而顽抗到底的决心,指出了强攻宛城伤亡必重、绕行则后患无穷的两难局面。
“……为沛公大业计,莫若约降!” 陈恢的声音回荡,“封南阳郡守为侯,令其仍守宛地。沛公则携宛城之兵,西向叩关。如此,宛城为后援而非后患,且诸城闻沛公宽仁厚待降者,必争相开门以迎义师!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,席卷南阳,直抵武关之上策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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