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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39章 冰封的刎颈交与破晓的楚戟
    巨鹿城头,最后一面残破的赵字旗在呼啸的北风中猎猎作响,旗角撕裂,仿佛随时会化作碎片飘散。

    城墙早已不复往昔的巍峨,巨大的豁口如同被洪荒巨兽啃噬过,焦黑的木梁和断裂的石块狰狞地裸露着,又被新泼下的污水、血水冻成丑陋的冰坨。

    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——尸骸在严寒下缓慢腐败的甜腥、柴火燃烧不尽的焦糊、还有深入骨髓的、绝望的气息。

    张耳裹着一件辨不出原色的破旧皮裘,斜靠在冰冷的雉堞后。

    曾经儒雅睿智的面容如今枯槁如鬼,深陷的眼窝里,唯有一双眸子还燃烧着最后一点不甘的火焰,死死盯向北方——

    那里,连营的灯火在沉沉暮色中如同星河坠落人间。那是诸侯的援军,绵延十数里,旌旗招展,营寨森严。

    “呵…星河…”张耳喉咙里滚出一声干涩的冷笑,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。

    他伸出枯枝般的手,指向那片灯火,“看看!看看我们的‘救星’!齐、燕、代…还有我的好儿子张敖!他们来了!他们就在那里!”

    他猛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。旁边亲兵慌忙递上一个破陶碗,里面是浑浊的、漂着几粒谷壳的所谓“热汤”。

    张耳一把推开,喘息着,声音嘶哑如破锣:“他们来做什么?看戏吗?!看我巨鹿如何被秦人生吞活剥?!看我张耳如何…如何…”

    他剧烈喘息,后面的话被更深的绝望堵住。目光死死钉在北方营盘中一杆相对齐整的“陈”字大旗上——那是他曾经的刎颈之交,陈余的营盘。

    这面旗帜,此刻比秦军的刀矛更让他痛彻心扉。

    “相国!城…城西粮仓…彻底空了!”

    一个面黄肌瘦、嘴唇冻裂的校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声音带着哭腔,“昨夜…昨夜南街又有…又有三户…易…易子…”后面的话,他再也说不出口,只是匍匐在地,肩膀剧烈耸动。

    张耳的身体晃了晃,扶住冰冷的墙砖才勉强站稳。易子而食!这四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他早已麻木的心脏,带来一阵尖锐的剧痛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,眼前仿佛浮现出昔日邯郸繁华,他与陈余把酒言欢,击掌盟誓“不求同生,但求同死”的场景。

    誓言犹在耳畔,如今却隔着血海和…这该死的、冰冷观望的陈字大旗!

    “陈余…陈余!”张耳猛地睁开眼,眼中血丝密布,那点不甘的火焰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凶光,如同濒死的野兽,“张黡!陈泽!”

    “末将在!”两名同样形容枯槁、甲胄残破的将领应声上前,脸上是同样的悲愤与决绝。

    “再去!”

    张耳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,带着刻骨的恨意:

    “再去告诉陈余!告诉他!巨鹿城,就是我和赵王最后的棺材!问问他!当年邯郸城下,对着烈酒歃血为盟的誓言,是不是都喂了狗!问问他!他的数万大军,是留着给他自己殉葬,还是留着给秦人当顺民!”

    他剧烈喘息,手指几乎要抠进冰冷的砖石,“告诉他!若还记得半分兄弟情义,若还自认是赵国的将军,就立刻发兵!若不敢…若他还是那个缩头乌龟…”

    张耳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得刺破寒风,“那就让他拨给你们五千兵马!我张耳派出的使者,就算死,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!用我们的血,去糊住他陈余那张只会说漂亮话的嘴!让他看看,什么叫‘但求同死’!”

    巨鹿以北,陈余军大营。

    相较于城内的人间地狱,这里秩序井然得多。篝火驱散着寒意,巡逻的士兵甲胄虽旧,步伐却还算有力。

    中军大帐内燃着炭盆,陈余端坐案后,身上是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赵军制式皮甲,而非华丽的将军袍服。

    他正仔细擦拭着一柄样式古拙的青铜剑,剑格处铭刻着古老的赵文字符——这是当年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时,赏赐给军中勇将的佩剑,象征着一个奋发图强的时代。

    帐帘掀开,寒风涌入。张黡、陈泽带着一身寒气与城内带来的绝望气息,大步闯入。

    他们甚至没有行礼,张黡直接将张耳那番剜心刺骨的话,一字不落地吼了出来,最后死死盯着陈余:

    “将军!拨兵吧!五千!只要五千!我等愿为先锋,冲那秦狗一阵!是生是死,绝无怨言!只求让城内兄弟知道,赵国没有全死绝!还有人敢向秦军亮剑!”

    帐内死寂,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。陈泽按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几位在场的赵军将领,有的面露激愤,有的眼神躲闪,有的则隐含忧虑地看向陈余。

    陈余擦拭古剑的动作停了下来。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张黡、陈泽因激动而扭曲的脸,那平静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法言说的沉重。他缓缓将古剑归鞘,动作沉稳。

    “张黡,陈泽。”陈余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冷静,“相国的话,每一个字,都像鞭子抽在我心上。我陈余,岂是贪生怕死之徒?岂愿背负这‘背信弃义’的千古骂名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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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帐中悬挂的巨鹿周边舆图前,手指重重敲在王离长城兵团那如同铁桶般围困巨鹿的黑色标记上,又指向外围象征诸侯联军的、散乱分布的蓝色标记。

    “看清楚!王离麾下,是二十万横扫匈奴、令胡人不敢南顾的长城铁军!他们吃饱穿暖,兵甲精良,以逸待劳!而我们呢?”

    他猛地转身,目光如电,扫视帐内诸将,“齐军畏首畏尾,燕军远道疲惫,代地的张敖,不过万余新募之卒!我陈余手中这几万人,已是赵国最后能战的家底!是赵国复国最后的火种!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一种锥心的痛楚:“你们以为我不想救?不想冲进去把相国、把赵王抢出来?我想!我日夜都想!可然后呢?用这数万疲惫之师,去硬撼王离的钢铁洪流?结果只有一个——全军覆没!巨鹿城破得更快!赵国最后一点复国的希望,就此彻底断绝!”

    陈余的手指狠狠戳在代表巨鹿城的红色标记上,又猛地划向外围:“不救!城内兄弟…或许…”

    他喉咙哽住,眼中第一次泛起压抑的水光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…或许玉石俱焚。但城外这数万将士尚存!赵国尚存!我们还能退入燕代山地,还能积蓄力量!他日卷土重来,为赵王、为相国、为巨鹿城内数十万冤魂——报仇雪恨!”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,直视张黡、陈泽:

    “现在冲进去,就是白白送死!就是把赵国最后的血脉,毫无意义地填进秦人的绞肉磨盘!这如同拿鲜肉去投喂饿虎!除了让老虎更饱、更强,有何益处?!我陈余今日背负骂名,非为惜命,只为给赵国——留一颗能复仇的火种!这个罪人,我来当!”

    帐内一片死寂,唯有粗重的呼吸声。陈余的话,冰冷残酷,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。几个原本激愤的将领,也颓然垂下了头。

    张黡和陈泽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死志。张黡踏前一步,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:

    “将军大义!末将…明白了!但相国军令如山!末将等,只求将军拨付五千兵马!我们…去履行对相国的诺言!用我们的血,去告诉秦人,赵国还有人不怕死!也…也请将军记住今日之言!他日,定要为我等,为巨鹿冤魂,讨还血债!”

    他重重抱拳,甲叶铿锵。

    陈余看着眼前这两张年轻而决绝的脸,仿佛看到了当年在邯郸意气风发的自己和张耳。

    一股巨大的悲怆瞬间攫住了他。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只剩下沉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。

    “好…”陈余的声音干涩沙哑,“我…给你们五千人。都是…跟着我从常山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…告诉他们…我陈余…对不住他们…”他猛地背过身去,肩膀微微耸动,挥了挥手,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
    寒风如刀,割裂着巨鹿城北的旷野。

    五千赵军,在张黡、陈泽的率领下,如同扑火的飞蛾,沉默地脱离陈余大营,结成略显单薄的冲锋阵型,向着巨鹿城外那铁桶般的秦军壁垒发起了决死的冲锋!

    没有震天的呐喊,只有甲胄摩擦的冰冷声响和粗重的呼吸,汇成一股悲壮的洪流。

    秦军壁垒,静默如山。

    王离身披玄黑重甲,这位战国四大名将之一王翦之孙,如同铁铸的雕像,矗立在高高的巢车之上。

    他冷漠地俯视着那支冲向死亡的小小洪流,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、近乎无情的弧度。

    他身边,一名身量异常高大、面甲上雕刻着狰狞狼吻的裨将(涉间)低声道:“将军,是陈余的人,领头的叫张黡、陈泽,张耳的亲信部将。”

    “蚍蜉撼树。”王离的声音低沉平稳,听不出丝毫波澜,“传令,弩阵三轮。送他们…上路。”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令旗挥动!

    秦军壁垒后方,早已严阵以待的弩阵瞬间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绞弦之声!那声音密集如骤雨敲打铁皮,汇聚成一片死亡的嗡鸣!

    “嗡——!”

    第一轮!遮天蔽日的黑云腾空而起!那是数以万计的劲弩重箭!它们撕裂空气,发出尖锐刺耳的厉啸,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,精准地覆盖了冲锋赵军的前锋!

    “噗噗噗噗噗——!”

    利箭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恐怖的潮音!冲锋的洪流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之墙,最前排的士兵、战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瞬间扑倒!鲜血在冰冷的土地上泼洒出大团大团刺目的猩红!惨叫声尚未完全爆发…

    “嗡——!”

    第二轮箭雨又至!覆盖范围更大!刚刚因前方阻滞而略显混乱的赵军中段,也迎来了灭顶之灾!人仰马翻,盾牌破碎,甲胄洞穿!生命在这钢铁风暴中脆弱如纸!

    张黡头盔被一支重弩洞穿,强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尸体向后飞去!陈泽怒吼着挥舞长戈格挡,瞬间被七八支劲弩射成了刺猬,兀自挺立不倒,怒目圆睁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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