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，粘稠。

    意识像是沉在深海的顽石，被无尽的黑与重压着，一点点拖向更深的渊薮。

    然后，是更具体的感知，争先恐后地挤占了进来。

    脸上湿漉漉的，带着一股土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馊味。身下硌得慌，像是躺在碎石子堆里。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夹杂着几声模糊又刺耳的嘲弄。

    “……废物就是废物，泼醒都没动静！”

    “陈师兄，差不多了吧？再打，这身子骨可真就散架了，明天谁去后山砍那五百斤铁木？”

    “哼，散架了正好喂狗！三阳宗不养闲人，更不养他这种没根脚的废物！伪灵根？我呸！简直是玷污仙门！”

    宁涛猛地睁开眼。

    视线先是模糊，随即聚焦。映入眼帘的，是几张带着戏谑和厌恶的年轻脸庞，穿着粗糙的灰色短打服饰，和自己身上的一样。为首的那个，身材微胖，脸上带着几分与他年龄不符的油滑与戾气。

    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，凶猛地冲撞着他的脑海。

    宁涛。十五岁。三阳宗，东域青州境内一个不算起眼，却也规矩森严的正道宗门。而自己，是宗门内最底层的外门杂役。

    原因无他，伪灵根。

    在这广袤无垠，万族林立，修行者夺天地造化以求长生的天宇界，灵根是叩开仙门的钥匙。而他，偏偏是最差、最不被看好，几乎注定一生只能在练气底层挣扎的伪灵根！

    原主性子怯懦，因这资质受尽白眼和欺压，今日便是因未能按时完成杂役头子陈师兄交代的苛刻任务，被拖到这杂役弟子的居所外，拳打脚踢，最后被一盆馊水泼醒……或许，原主就是在这一顿毒打和羞辱中，那点微弱的生机彻底熄灭了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来了。

    一个来自蔚蓝色星球的灵魂，莫名其妙，占据了这具濒死的躯壳。

    “看什么看？宁涛，你个废物玩意儿，还敢瞪我？”那微胖的陈师兄被宁涛眼中一闪而过的陌生厉色慑了一下，随即愈发恼怒，觉得失了面子，上前一步，抬脚就朝着宁涛的腹部踹来！

    腿风袭面。

    若是原来的宁涛，只会蜷缩起来，默默承受。

    但此刻——

    宁涛几乎是本能地，用尽这具虚弱身体里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，朝着侧旁猛地一滚！

    “砰！”

    陈师兄这一脚踹空，落在坚硬的泥地上，扬起一小片尘土。

    他愣住了。其他几个跟班杂役也愣住了。

    这废物……居然敢躲？

    宁涛半趴在地上，剧烈地喘息着，胸腔火辣辣地疼。躲避的动作牵扯到了满身的伤，但他咬着牙，没吭声。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怒火，在他心头交织、燃烧。不是为原主，而是为他自己！他何曾受过这等欺辱？

    “好！好得很！”陈师兄脸上挂不住了，狞笑起来，“几天没收拾，长本事了？给我按住他！今天不废他一条腿，老子就不姓陈！”

    两个跟班立刻面露凶光，扑了上来。

    完了。

    宁涛心头一沉。这具身体太虚弱了，根本无力反抗。难道刚穿越过来，就要再死一次？还是以这种无比憋屈的方式？

    绝望，如同冰冷的毒蛇，缠绕上心脏。

    不！

    不能死！

    强烈的求生欲如同火山般爆发。前世身为一个饱览群书的现代人，信息爆炸时代接触过的无数知识、幻想在脑海中疯狂闪现。

    灵气？修行？内力？吸星大法？北冥神功？！

    电光石火之间，一个荒诞却又是唯一救命稻草的念头，如同雷霆般劈开了他的混乱！

    就在一个跟班的手即将抓住他胳膊的刹那，宁涛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，反手一把扣住了对方的手腕！

    触手冰凉，带着修行者特有的某种微弱“气场”。

    他什么都不懂，什么功法路线，什么周天运转，一概不知！他只是在心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，只有一个最原始、最粗暴的念头——

    吸过来！把他身上的力量，抢过来！

    嗡！

    仿佛某种沉睡的禁忌被触及。

    他空空荡荡，几乎感应不到灵气的丹田深处，猛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，却真实存在的……悸动！

    一缕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清凉气流，顺着被他扣住的手腕，极其笨拙而又蛮横地，涌入了他的体内！

    “呃啊！”

    那被扣住手腕的跟班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，猛地甩开了手，踉跄后退几步，脸色瞬间白了一下，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手，又看向宁涛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了？”陈师兄皱眉。

    “没、没事……”那跟班甩了甩手，感觉刚才像是错觉，就是突然浑身软了一下，好像……好像力气被抽走了一丝丝？他定了定神，只当是自己没站稳，再次恶狠狠地看向宁涛，“狗东西，还敢反抗！”

    宁涛却怔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……虽然微弱，但绝非物质！

    那缕气流进入身体后，并未带来任何舒适，反而像是一根冰冷的针，在脆弱的经脉里胡乱窜动，带来细密的刺痛。可随之而来的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充实感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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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虽然微乎其微，但他确实感觉到，身体的虚弱和疼痛，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！

    不是错觉！

    这玩意……真的能吸？！

    狂喜如同岩浆般涌遍全身，却又被他死死压在心底。他低下头，掩饰住眼中骤然爆发的精光，和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呐喊。

    有路了！在这绝境里，他看到了一条遍布荆棘，却可能通往强大的路！

    “废物就是废物，吓傻了吗？”陈师兄见宁涛低头不动，以为他终于是怕了，啐了一口，“今天算你走运！记住，明天太阳落山前，后山五百斤铁木，一根不能少！完不成，有你好看！”

    说完，带着几分得意和鄙夷，领着跟班扬长而去。对于他们来说，欺凌宁涛不过是枯燥修行生涯中一点微不足道的调剂。

    原地，只剩下宁涛一人，趴在冰冷的地上，如同一条濒死的野狗。

    夜色渐浓，寒气侵体。

    他却没有再感到绝望。

    手指，深深抠进了身下的泥土里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杂役弟子的居所，是大通铺。数十人挤在一间弥漫着汗臭和脚臭的屋子里。

    宁涛的位置，在最靠近门口，漏风最厉害的地方。没人愿意跟他挨着，仿佛靠近他都会沾染上“废物”的晦气。

    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但他浑不在意。

    他闭着眼，看似在沉睡，全部的意念却都沉入了体内，试图去捕捉、去复现傍晚时分那石破天惊的一瞬。

    感应不到灵根，更别提引气入体。按照正统的修行路径，他这辈子可能连练气一层都无法踏入。

    但那条路，走不通，就不走了！

    他回忆着前世所知“吸星大法”、“北冥神功”的描述——海纳百川，损人利己，吸人内力，化为己用。

    原理是什么？是能量的掠夺！是强行打开一个通道，将他人的“积累”，据为己有！

    在这修真界，灵气是能量，修士苦修而来的法力，同样是能量！甚至……更精纯！

    那么，能不能直接吸取别人的法力？

    这个念头，大胆、疯狂，充满了禁忌的味道。一旦暴露，必然是万劫不复，被天下修士共诛之！

    但，对于一个身处绝境，一无所有的人来说，还有什么可怕的呢？

    他小心翼翼地，尝试在体内模拟那种“掠夺”的意念。没有功法，没有路线，全凭一股不甘的执念和模糊的理论指引。

    一次，两次……十次……

    丹田死寂，毫无反应。经脉空空如也。

    失败，不断的失败。

    就在他心神耗尽，几乎要放弃的时候——

    嗡！

    那熟悉的悸动，再次从丹田深处传来！

    比傍晚时更清晰了一丝！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他身侧不远处，一个睡得正熟的杂役弟子，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，体内微弱的气血流速似乎加快了一点。

    而就在这一刹那，宁涛清晰地感觉到，一缕比发丝还要细微的，带着温热气息的气流，凭空产生，融入了他的丹田！

    这气流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，若非他全神贯注，根本无法察觉。

    但它真实存在！

    成功了！真的可以！

    不需要接触！只要距离足够近，对方在无意识状态下气血或法力有所波动，他就能凭借这诡异的“能力”，窃取到一丝！

    宁涛的心脏狂跳起来，血液奔涌。他强行压制住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激动，死死咬着牙，不让自己的呼吸出现任何异常。

    他知道了。

    这不是什么正统的仙法，这是他绝境中窃取来的一缕魔火！是燃烧他人，照亮自己的禁忌之路！

    他将其命名为——吸灵大法！

    一个简单、直接，充满了他此刻最原始欲望的名字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，宁涛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，任人欺辱的废物杂役。

    他按时完成着繁重到令人发指的任务，劈柴、挑水、清扫、喂养灵兽……身上时常带着陈师兄等人“赏赐”的伤痕。

    但没有人知道，每当夜深人静，同屋的杂役们陷入沉睡，气血自然运转之时，便是宁涛开始“修炼”之时。

    他如同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幽灵，悄无声息地，贪婪地汲取着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的，那些微弱到极致的气血和法力碎片。

    他的“吸灵大法”极其粗糙，效率低下，吸收来的力量杂乱不堪，在体内横冲直撞，带来阵阵隐痛。但他不管不顾！

    力量！他需要力量！

    哪怕这力量带着毒，是饮鸩止渴，他也要先喝下去，活下去！

    一个月后。

    深夜。

    宁涛盘坐在冰冷的床铺上（他终于通过“上供”几株偶然采到的低阶药草，换到了一个稍好一点的，靠墙的位置），意念沉入丹田。

    那里，不再是空空荡荡。

    一丝丝杂乱的气流汇聚在一起，形成了一小团混沌、黯淡的气旋，缓缓旋转着。虽然微弱，却真实不虚地存在着。

    这便是法力！是他通过“吸灵大法”，窃取、掠夺而来的法力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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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心念微动，引导着这丝微弱的法力，按照原主记忆中那残缺不全，几乎无人练成的《引气诀》路线，尝试运转。

    如果是他自己修炼，以伪灵根的资质，恐怕一年半载也休想引动一丝灵气。

    但此刻，当这外来的法力被引动——

    轰！

    仿佛堤坝开闸！

    那团混沌的气旋骤然加速，微弱的气流强行冲过干涸脆弱的经脉，带来撕裂般的痛楚，但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！

    周身毛孔似乎在这一刻张开，与外界的天地灵气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，丝丝缕缕的灵气被强行纳入体内，汇入那法力气流之中，虽然大部分又逸散出去，但终究有那么一丝，被留了下来，融入了气旋。

    运行一个周天。

    宁涛猛地睁开双眼。

    黑暗中，他的眸子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练气一层！

    他，终于踏入了修行的大门！

    以这种不容于世的，窃贼般的方式！

    他抬起手，看着自己依旧瘦削，却不再如同往日般无力的手掌。指尖，一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混沌气芒，一闪而逝。

    力量……

    这便是力量的感觉吗？

    如此令人迷醉。

    宁涛的脸上，缓缓浮现出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。有激动，有狂喜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冰冷的决绝和一丝隐忧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些仍在沉睡，对他这一个月来的变化一无所知的同门。他们微弱的气血和法力，依旧在无形中向他流淌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，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鼾声微起的陈师兄身上。

    这位练气二层的杂役头子，是他目前所能接触到的，最“丰厚”的“资粮”。

    宁涛的眼神，渐渐变得幽深而危险。

    这条路，一旦踏上，就无法回头了。

    但他，绝不后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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