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愁涧的浓烟尚未散尽,野狐岭的王庭大营已弥漫着失败与绝望的气息。
粮草损失近半的消息像瘟疫般传遍全军,士兵们窃窃私语,将领们面色凝重。后方不稳、补给线危殆的阴影,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贺逻鹘把自己关在中军大帐一整天,不见任何人。当他再次出现时,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唯有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执拗光芒,证明着他仍未放弃。
“大汗,斥候回报,白霫部叛军焚毁粮草后,已向南逃窜,似有投靠唐朝边境的迹象。”
莫贺达干小心翼翼地汇报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虑,“另外,处月部、契苾部等对征调令依旧敷衍,处月部泥孰甚至派人传话,说部落正遭狼灾,实在无法抽身……”
“够了!”贺逻鹘粗暴地打断,声音嘶哑,“这些墙头草,本汗记下了!待平定叛乱,一个个跟他们算总账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,“现在,最重要的是眼前!粮草还能支撑多久?”
“若……若省着用,加上从周边部落‘征借’的部分,最多……二十天。”负责后勤的将领低声答道。
二十天。贺逻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。二十天,要在风雪严寒中,攻破叱吉设经营日久的金山防线,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强攻,伤亡惨重,士气低落,即使勉强攻下,自己也元气大伤,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吐蕃干预、唐朝介入,或者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?
撤退?退回王庭?那意味着他承认失败,意味着他的汗权威信彻底扫地,意味着那些观望者会毫不犹豫地倒向叱吉设,甚至可能引来群起攻之!
回到王庭,面对的也将是一个残破、离心、危机四伏的烂摊子。
进退维谷,真正的绝境。
帐内死寂,无人敢出声。所有人都看着可汗,等待着他的决定,这个决定可能关乎数万将士的生死,关乎突厥汗国的命运。
良久,贺逻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的光芒,那是一种赌徒输光所有筹码后,准备押上最后性命的疯狂。
“传令!”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,“第一,派人快马加鞭,秘密前往薛延陀(此时或已衰落,此为情节需要)牙帐,告诉夷男可汗(薛延陀首领),只要他愿意发兵助我剿灭叛逆,事成之后,金山以西、漠北之地,尽可划归薛延陀!此外,本汗愿以王庭珍宝、子女为酬!”
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。割让土地,引外族大军入境!这是饮鸩止渴!薛延陀人狼子野心,一旦引入,恐怕请神容易送神难!
“大汗!不可啊!”一位老臣涕泪横流,“薛延陀乃世仇,引其入室,无异于开门揖盗!草原将永无宁日!”
贺逻鹘厉声道:“那你说怎么办?坐在这里等死吗?!薛延陀是狼,但眼前的叛贼和背后的吐蕃、唐朝,是更凶恶的虎豹!用狼驱虎,还有一线生机!待本汗收拾了叛贼,整合草原,再回头对付薛延陀不迟!”
他不再理会反对之声,继续下令:“第二,派使者去见钦陵!告诉他,赤河之事,本汗可以不再追究!
吐蕃若愿助我平定叛乱,本汗愿与吐蕃永结盟好,开放所有商路,并……并愿以金山以南、疏勒以北的草场,作为酬谢!”又是一块土地的割让!
“第三,”他看向莫贺达干,眼神复杂,“你……亲自去一趟长安。不必再遮遮掩掩。告诉唐朝皇帝,只要他肯出兵,或至少提供足够的军械粮草,助我速平内乱,本汗愿……愿称臣纳贡,永为藩属!
边境五市,可全由唐朝定夺!甚至……可以仿效当年启民可汗旧例,迎娶大唐公主!”
称臣!和亲!
帐内一片死寂,落针可闻。所有人都被贺逻鹘这接连的、不惜代价的疯狂许诺惊呆了。这已不仅仅是战术选择,而是彻底放弃独立与尊严,将突厥的未来,抵押给了外部的虎狼!
莫贺达干脸色惨白,嘴唇颤抖,最终深深伏地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三道命令,如同三道绝望的求救信号,射向三个不同的方向。贺逻鹘在用他手中仅存的筹码——土地、尊严、乃至整个突厥的未来——进行一场惊天豪赌。
他赌薛延陀的贪婪,赌吐蕃的算计,赌唐朝的权衡。只要能先活下去,只要能先消灭眼前的叛贼,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。
只是,引狼驱虎,往往最终葬身狼腹;饮鸩止渴,终究难逃一死。这个道理,被逼到绝境的贺逻鹘,或许已经顾不上了。
与野狐岭的绝望疯狂不同,金山大营弥漫着另一种焦灼——一种被多方围困、前途未卜的疑惧。
唐军三千骑在边境巡弋的消息,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。叱吉设紧急派出的使者带回的消息模棱两可:
安西都护郭孝恪声称是“例行缉盗,绝无他意”,但对金山汗国使者提出的“划定界限、互不侵犯”的请求,只是含糊表示“需奏报朝廷定夺”。
这种态度,比明确的敌意更让人不安。唐朝到底想干什么?是威慑?是待价而沽?还是准备在关键时刻,给予致命一击?
而来自吐蕃方面的回应,更让叱吉设心凉了半截。钦陵的回信彬彬有礼,对之前提供的箭矢铁料轻描淡写,对“换马”流言避而不谈,只是再次强调“赞普期待看到金山汗国更有力的行动,以证明联盟的价值”。
信末,还“顺便”提及,处月部首领泥孰近日遣使至玛旁雍错,表达了“对高原文化的仰慕”和“对区域稳定的关切”。
泥孰!果然是他!叱吉设几乎可以肯定,吐蕃使者被杀一事,就是处月部搞的鬼,目的就是取代自己!而吐蕃的态度,明显是在自己和泥孰之间摇摆,谁更有用,他们就支持谁!
“大汗,吐蕃人不可信!”吐罗愤然道,“他们只想让我们和贺逻鹘拼个你死我活,他们好坐收渔利!现在还想扶植泥孰来制衡我们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另一名将领闷声道,“贺逻鹘虽然粮草受损,但主力犹在。没有吐蕃的牵制,他若全力来攻,我们守得住吗?唐朝的军队还在旁边看着呢!”
“守不住也要守!”吐罗吼道,“大不了鱼死网破!向吐蕃摇尾乞怜,最后也是兔死狗烹!”
帐内再次争吵起来。主战、主守、主和(与贺逻鹘暂时妥协?)、主联(与唐朝接触?),各种意见纷杂。叱吉设头疼欲裂。
他发现,自己这个“金山汗”,能直接掌控的力量,其实非常有限。大部分归附部落各怀鬼胎,核心部众在连番压力下也渐生怨言。外部,三方势力虎视眈眈,自己如同风浪中的一叶扁舟,随时可能倾覆。
就在这时,一名心腹将领悄悄凑近,低声道:“大汗,刚收到来自王庭内部的密报……贺逻鹘,似乎派了秘使,分别前往薛延陀、吐蕃,还有……长安。”
“什么?!”叱吉设瞳孔骤然收缩,“他去长安做什么?”
“具体不知,但莫贺达干亲自去的。恐怕……是去求援,甚至……是去求和、称臣。”
叱吉设倒吸一口凉气。贺逻鹘竟然不惜称臣,也要引唐朝介入?如果唐朝真的被说动,出兵帮助贺逻鹘……那自己将毫无胜算!
危机感瞬间达到了顶峰。不能再等了!不能再犹豫了!必须打破僵局,必须向吐蕃、向唐朝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价值!证明自己比贺逻鹘更有用,比泥孰更可靠!
一个疯狂而冒险的计划,在他心中迅速成形。
“传令!”叱吉设猛地站起,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,“吐罗,你带一万五千精锐,留守大营,依仗工事,严防死守!若贺逻鹘来攻,务必拖住他!”
“其余各部,随本汗亲征!”他手指猛地戳向地图上王庭的侧后方,一处标记着“浑义河”草场的地方,“贺逻鹘主力尽出,王庭空虚!我们绕过野狐岭,直插他的老巢!端掉王庭,擒拿其家眷部众,我看贺逻鹘还怎么打!”
奇袭王庭!
帐内众将先是一愣,随即不少人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。这确实是一步险棋,但也是一步可能奠定胜局的妙招!王庭是贺逻鹘的根基,一旦有失,前线军心必然崩溃!
“可是大汗,”有人担忧道,“路途遥远,冰天雪地,大军行动不易。且要绕过贺逻鹘主力,风险极大。若被察觉,或王庭有所防备……”
“所以更要快!要出其不意!”叱吉设决然道,“挑选最精锐的两万骑,只带十日干粮,轻装疾进!赌的就是贺逻鹘想不到我们敢在这个时候分兵奇袭!赌的就是王庭守军松懈!”
他环视众人,声音斩钉截铁:“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!要么在这里被困死,被吐蕃抛弃,被唐朝吞掉!要么,就搏一把,拿下王庭,扭转乾坤!诸君,可敢随本汗,搏此一生富贵?!”
“愿随大汗!搏此一生富贵!”
被逼到绝境的恐惧,转化为破釜沉舟的勇气。叱吉设如同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,押上了自己最后的、也是最精锐的本钱,准备进行一场千里奔袭、直捣黄龙的豪赌。
野狐岭与金山的风暴在积聚,而玛旁雍错湖畔的吐蕃大营与千里之外的长安城,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与高度的警惕。
钦陵接到了贺逻鹘称臣割地、请求出兵的密使,也收到了叱吉设通报“即将有重大军事行动以证明价值”的信函。他冷笑一声,将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。
“都急了。”他对副将道,“贺逻鹘要卖国求存,叱吉设要孤注一掷。好,很好。让他们去拼,去杀。我们只需要看着,在最合适的时候,出现在最合适的地方。”
“将军,若叱吉设真能奇袭王庭得手……”
“那我们就立刻‘响应’他的捷报,加大援助,与他‘亲密’合作,共同‘安抚’草原。”钦陵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,“若他失败,或两败俱伤……那处月部的泥孰,或者王庭里其他可能的人选,就该派上用场了。赞普要的,从来不是某个特定的胜利者。”
他想了想,补充道:“加强对我军与安西唐军之间区域的监控。我总感觉,唐朝不会只是看看。郭孝恪那三千骑,是幌子,还是前锋?”
长安,两仪殿。
李世民面前摆着三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报:贺逻鹘称臣纳贡、请求出兵的国书(由莫贺达干秘密呈递);百骑司关于叱吉设集结精锐、意图不明的急报;以及安西都护府关于吐蕃玛旁雍错大营异常安静、但斥候活动频繁的观察。
“都动起来了。”李世民放下奏报,脸上看不出喜怒,“贺逻鹘已是穷途末路,病急乱投医。叱吉设……看来是想行险一搏。吐蕃则稳坐钓鱼台,待价而沽。”
房玄龄道:“陛下,贺逻鹘称臣之请,虽显诚意,然其势已颓,即便我朝相助,恐也难挽狂澜,反易引火烧身,与吐蕃正面冲突。且其许诺割让之土地,多与薛延陀、吐蕃承诺重叠,显是空头许诺,毫无信义可言。”
长孙无忌道:“叱吉设若真能奇袭王庭得手,草原局势将瞬间逆转。然其长途奔袭,风险极大,成功与否尚在未定之天。我朝该如何应对?”
李世民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贺逻鹘之请,可暂且敷衍,言明朝廷需详细商议,让其心存希望,勿生他念。对其使者,可稍加礼遇,以示我朝‘不忘旧谊’。”
“对叱吉设的动向,命百骑司与安西郭孝恪,务必严密监控,但不必干预。若其成功,则我朝可第一时间遣使‘祝贺’,并商讨‘未来关系’;若其失败,则立刻收缩边境,加强戒备,防止溃兵或追兵扰边。”
“至于吐蕃……”李世民目光微冷,“让郭孝恪的巡弋骑兵,再向吐蕃控制区的方向,‘无意间’靠近五十里。
不必接触,只需让吐蕃的斥候看清楚我们的旗号与军容。另外,让我们在西域的人,加大对亲吐蕃小国的经济‘优惠’和‘安全承诺’,但前提是,他们需‘明确’拒绝吐蕃在其境内驻军或建立军事同盟。”
杜远一一记下,问道:“陛下,白霫部勃勒忽那边……”
“让他暂时在边境营地休整,给予必要补给,但限制其活动范围。”李世民道,“告诉他,他的功劳朕记下了。待草原局势明朗,自有他的封赏与地盘。”
一系列指令,依旧是不偏不倚,却又处处暗藏机锋。大唐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,静静蹲伏在灌木丛后,看着陷阱中的两只野兽疯狂撕咬,又警惕着另一只潜伏在侧的猛兽。
猎枪已经上膛,手指搭在扳机上,只等最肥美的猎物倒下,或者……等那只潜伏的猛兽,率先露出破绽。
草原的天空,阴云密布,雷霆在云层后隐隐滚动。野狐岭的绝望反扑,金山的孤注一掷,吐蕃的冷眼旁观,唐朝的引而不发……四方势力,四种选择,即将在这片冰封的舞台上,碰撞出最激烈、最不可预测的火花。
风暴,已至临界点。只差最后那一缕,不知从何处刮起的狂风。
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。而这一次,楼阁已在风雨中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